上海港,外高桥码头。
陆游站在五号泊位的铁栅栏外,看着面前的船。
“远望号”三个字漆在船首,白漆己经斑驳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防锈漆。字是手写的,不是印刷体,笔画转折处带着一种不太讲究的力道,像是一个习惯了用缆绳和扳手的人某天心血来潮拿起了毛笔。船体是深灰色的,锈迹从焊缝处蔓延开来,像某种缓慢生长的苔藓。吃水线附近附着一层灰白色的藤壶,层层叠叠,把原本光滑的船壳变成了礁石的模样。
这不是科考船。
这是一艘改装的远洋拖网渔船,船龄至少三十年。
码头上堆着集装箱,起重机在远处发出低沉的轰鸣。海风从长江口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泥沙和柴油混合的气味。几个码头工人在泊位边上抽烟,其中一个蹲在系缆桩上,歪着头打量陆游。
“找人?”他问。
“找船。”
“这就是。”工人用烟头指了指“远望号”,“老莫的船。你找他?”
陆游还没来得及回答,船舱里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铁板上。紧接着是人的骂声,嗓门很大,中气十足,从舱底一路骂到甲板。
“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,那个绞盘不能这么用!你脑子让黄浦江的水泡过是吧?”
一个年轻人从舱口爬出来,满脸委屈。他身后紧跟着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,右手缺了无名指和小指,左手虎口有一个褪色的刺青——三道波浪线,被日晒和海风侵蚀得只剩模糊的轮廓。他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斗,烟斗是木头的,斗钵被手汗磨得发亮。
他站在甲板上,把那个年轻人从头骂到脚。用词不重复,比喻很生动,从绞盘的使用规范一路引申到人类进化史,中间还穿插了一段关于年轻人脑子构造的生物学猜想。码头工人听得津津有味,烟都忘了弹。
“老莫。”陆游叫了一声。
老莫转过头。他眯起眼睛,把陆游从头看到脚,又从脚看到头。那目光像是在估一筐鱼的斤两——不是冒犯,是职业习惯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那个挨骂的年轻人趁机溜回了舱底。
“你就是陆远的儿子?”
“是。”
“长得不像。”
“别人说我长得像我妈。”
老莫把烟斗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。斗钵上有一道裂纹,用细铜丝箍着,像一颗补过的牙。斗柄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,咬了很多年咬出来的。
“你爸欠我一条船钱。”
陆游愣住了。
码头上安静了一瞬。连那个蹲在系缆桩上的工人都停下了抽烟的动作。
然后老莫咧嘴笑了。一口被烟熏黄的牙,缺了一颗下门牙,笑的时候露出那个黑洞。他的眼睛眯成两条缝,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
“开玩笑的。”他说,“你爸不欠我钱。他欠我一条命。我欠他一条船。咱们扯平了。”
他转身往船舱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。
“上来吧。船不等人。冰墙也不等人。”
陆游踏上舷梯。
铁质舷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,每踩一步都有铁锈碎屑簌簌往下掉。他走上甲板,第一次站在这艘船的上面看它。从码头上看和从甲板上看是两艘不同的船——甲板上堆着缆绳、油桶、用防水布盖住的设备,一个生锈的锚链绞盘占了船头大半的位置,驾驶舱的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裂纹,用透明胶带从里面贴着。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临时拼凑的,但每一个部件都放在它该在的位置,像一个人的工具箱——外人看着乱,主人闭着眼睛也能摸到任何东西。
刘灵儿站在驾驶舱门口。
她换了一身衣服——深灰色的冲锋衣,工装裤,头发扎得更紧了,贴着后脑勺。脚边放着两个装备箱,一个贴着她自己的标签,另一个标签上写着陆游的名字。装备清单上的每一样东西都被整齐地码在箱子里,防寒服、水样分析仪、卫星电话、防水火柴、急救包、压缩干粮。最上面压着一本防水笔记本和一支铅笔。
“你提前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也提前了。”
“我昨天晚上就到了。核对装备。”
“核对了一整夜?”
她没有回答。陆游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有一点血丝,被镜片遮着,不太明显。冲锋衣的领子竖得很高,但脖颈处还是露出了一截——那里贴着一块肤色胶布,胶布边缘有一小片淤青。
“脖子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刘灵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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