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星通道出口的光在身后缓缓合拢。不是消失，是收敛——满月之夜整片海映出的那种光从西面八方收拢成极细的一束，从出口中央退缩回通道深处，缩成针尖大小的一点，然后熄灭了。通道完成了送别的使命，把最后一段路的光也还给了该还的人。
陆游站在出口边缘，低头看着脚下。不是实地，是水面。极浅极透的一层水，覆在纯白色的地面上，水深只没过脚踝。水面平静得不真实，没有波纹，没有涌浪，连他踩上去时本该有的涟漪都没有——水在他脚边轻轻分开，让出他脚掌的形状，然后在他踩稳后合拢。不是水，是液态的光。和金星通道心跳长廊里流淌的透明光液完全同色，但更温更静，像被暂停了流动。
他抬起头。面前是一片平原，纯白色的地面从脚下往西面八方延伸，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。地面上覆着那一层极浅极透的液态光，整片平原像一面无限延展的镜子，映不出天空，只映出走过的人。
天空是极淡极透的琥珀色。不是极北之地那种永不落下的夕光，是更古老、更均匀的——像整片天空被池水洗过，洗掉了所有颜色，只剩池水本身的温度还留在上面。没有太阳，没有云，没有星辰，只有那一片均匀的琥珀色天光，从极高极远处洒下来，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液态光覆着的纯白地面上。一个影子。不是劳伦大陆那种分裂成两个、三个的影子，是极正常极完整的——垂手，背手，按胸。所有人的影子都是同一个姿势。不是他们自己摆出来的，是这片平原替他们摆的。踩上这片地面的每一个人，影子都会被收拢成同一个姿势——垂手，背手，按胸。
赫克托第一个走上去。脚掌踩上液态光覆着的纯白地面时，影子从他脚下往身后延伸，延伸成长长一条，姿势从他自己站立的姿态缓缓收拢——右手从扛着长矛的姿势垂下来，左手从身侧背到身后，胸口轻轻一震，像被什么按了一下。收拢完成之后，他的影子就不再动了。他往前走，影子跟着他往前，但姿势始终保持着垂手、背手、按胸。他走到哪里，影子就跟到哪里，像另一个赫克托被从光里分离出来，跟在他身后，替他保持着这片平原要求所有进入者保持的姿势。
冈萨走上去。混血巨人的影子在他踩上地面的瞬间从两个——劳伦大陆留给他的两个影子——收拢成一个。收拢的过程极轻极快，两个影子从边缘往中央融合，融合处亮了一小片金绿色的光。光熄灭后，他的影子也变成了垂手、背手、按胸的姿势。圆瞳孔在影子收拢成同一个姿势时轻轻亮了一下——不是被强迫，是认出了这片平原。亚纳克巨人先祖星图上标注过这里。不是“此处有盟友”，是更古老的——“此处有守望者”。
艾琳娜走上去。她的影子收拢成垂手背手按胸的姿势时，手背上往北的琥珀色光晕从手腕内侧流出来，沿着手背流进影子的胸口。影子胸口被她琥珀色光晕流过的位置亮起一小片极淡的金绿色光斑——池水守护者的体温传进了守望者的领地。
刘灵儿走上去。她的影子从两个收拢成一个时，锁骨下方的银白引线轻轻震颤了一下。引线另一头缠着的透明沙粒在影子收拢完成的瞬间剧烈晃动，每晃动一下就把一小圈透明的涟漪传进她脚下的液态光中。涟漪扩散出去，扩散到极远极淡的平原深处，被什么东西轻轻挡了一下，然后传回来。回波变了颜色——不是透明，是极淡极温的琥珀色。和林远山三十年前走过这里时掌心疤痕深处那盏灯完全同色。
她祖父到过这里。
老莫走上去。铁灰色的雾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涌上液态光覆着的纯白地面，雾在接触光面的瞬间轻轻震颤了一下，然后被收拢了。不是被驱散，是雾自己选择收拢——从弥漫的一大片收拢成极细极锐的一小束铁灰色光丝，从老莫脚后跟往他影子里钻。光丝钻进影子脚底，沿着影子的腿往上传，传到影子胸口时，铁灰色融进了垂手背手按胸的姿势深处。老莫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，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在影子收拢雾丝时轻轻握了一下撬棍。影子也握了一下。动作完全同步。
喜欢《冰墙世界》请支持 游子陆。星际114文库 提供本书全文免费阅读，章节同步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