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吞没一切之后，陆游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麦田里。
麦子是金色的，不是秋天熟透的那种金，是一种更淡的、带着蜂蜜质感的金色，像是每一粒麦壳里都封着一小片阳光。麦浪从脚下铺展出去，一首延伸到视野尽头，没有田埂，没有道路，没有任何人工的痕迹。风吹过的时候，麦穗相互摩擦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无数只手在轻轻鼓掌。
他回头。
身后没有门。没有光。没有洞穴的出口。只有麦田，和麦田尽头一道横亘天际的白线。
南极冰墙。
从第一圈看它，和从第二圈看它，是两堵不同的墙。
在第一圈，它是一道屏障。五十米高，半透明的墙体内部封存着远古海洋生物的骸骨，六角形的蜂巢纹路覆盖着每一寸表面，极光在墙顶永不停歇地流淌。它站在那里，像一句沉默的“到此为止”。
在第二圈，它是一面镜子。
同样的高度，同样的材质，但墙体表面不再是蜂巢纹路。是倒影。整堵墙像一块无限延展的镜面，映照着墙内的一切——金色的麦田，琥珀色的天空，永不落下的太阳悬挂在地平线上方，像一枚巨大的金币被遗忘在了那里。墙把整个世界复制了一份，对称地摆在自己体内，让每一个第一次进入第二圈的人都看见两个自己：一个站在麦田里，一个站在墙壁中，面对面，像照镜子。
陆游往前走了一步。墙里的自己也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停下来。墙里的自己也停下来。
他举起左手。无名指上的铜戒指在琥珀色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——不是铜绿，不是暗金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、温润的赤金色，像是这枚戒指在被铸造出来的时候原本就应该是这个颜色。墙里的戒指也是赤金色的。墙里的那只手也是他的。
但墙里的人不是。
陆游盯着墙里那个自己的脸。五官是一样的，轮廓是一样的，连额角那道小时候摔跤留下的疤痕都在同样的位置。但眼神不是。墙里那个人的眼神里有一种他陌生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了然。像一个己经知道结局的人，看着一个还在翻书的人。
“陆游。”
刘灵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转身。她站在麦田里，距离他大约十步。防毒面罩己经摘掉了，冲锋衣的帽子放下来，碎发被风吹得遮住了半张脸。她的眼镜片上反射着麦田的金色和天空的琥珀色，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睛。右手掌心那片月牙形的疤痕在阳光下显得颜色很浅，像是正在被这永不落下的日光一点一点地融化。
“老莫呢？”他问。
“在这里。”
老莫从麦田的另一侧走过来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脚下的地面是不是真的。撬棍还扛在肩上，烟斗咬在嘴里，没有点燃。他走到陆游面前，站定，把周围看了整整一圈，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爸当年站在这里的时候，第一句话跟我一样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操。”
麦浪在风里翻涌。沙沙沙。像无数只手在轻轻鼓掌。
刘灵儿蹲下来，拨开麦秆，用手掌贴着地面。泥土是温的。从地底深处透上来的温度，持续的，像人的体温。她把手指插进土里，挖出一小撮，放在掌心里碾碎。土是黑色的，颗粒细腻，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——不是腐败的味道，是活的土壤才有的那种气息。
“这不是地球的土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蚯蚓粪、真菌菌丝、植物根系腐化后的有机物——地球上的土壤有特定的组分比例。”她把掌心的土凑近鼻尖闻了闻，“这里的土里没有。不是缺失了，是从来没有过。这片麦田下面没有死过任何东西。”
她站起来，拍掉掌心的土。右手那片疤痕上沾了几粒黑色的土屑，她没有擦。
“这里没有死亡。”她说，“所以没有新生。麦子熟了，麦粒落在土里，长出新麦子。旧的麦秆不倒伏，不腐烂。它们只是站在这里，被风吹，被光照。永远。”
陆游看向麦田。她说得对。麦穗是的，麦粒撑开了颖壳，露出金黄色的种皮。但麦秆——麦秆是干的。不是缺水的那种干，是时间停止的那种干。像是这些麦子在某个时刻被固定住了，从那以后不再生长，不再衰老，不再死亡。只是站着。
“极北之地。”他说。
“你父亲笔记里提过。日不落区域，居民们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。”刘灵儿站起来，看向远处那道镜面般的冰墙，“他没说的是，无忧无虑的代价是不再活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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