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念念看着阿七。
他的脸很脏，但五官很端正。
但他的站姿很首，不像在地下水道里长大的人。
他的说话方式，他的用词，他的语气，都带着一种受过教育的痕迹。
他不是地鼠人。
他就知道他是从地面上下来的人。
一个读过书、有教养、本该在地面上好好生活的人，不敢被困在这个黑暗的、潮湿的、充满危险的下水道里。
“哥哥，”
林念念忽然开口，“你想上去吗？”
阿七看着她，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“就是从小到地面上去生活。”
林念念说，“你可以重新做联邦公民。重新读书。重新生活。”
阿七看着她，眼眶发红。
“想，但上不去。上去了也没身份，没身份，就是黑户。”
“黑户，还是会被赶下来。”
他的声音更轻了，带着些茫然“上不去的。”
林念念却毫不在意看着他，眼睛很亮，很稳，很安静。
“哥哥，你对这个市场熟吗？”
她问。
阿七愣了一下。
“熟。”
他说，“我来在这里快半年了。哪个摊子卖什么，哪个摊子价钱公道，哪个摊子会坑人，我都知道。”
“那你知道哪里能卖药吗？”
阿七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药？”
他看着她，“什么药？”
林念念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盒退烧药，没拆封的，白色的盒子，上面印着红色的字。
她把药递给阿七。
阿七看着那盒药，又看着林念念，像在看一个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哪来的药？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一点紧张。
“你别管。”
林念念说，“你就说，能不能卖？”
阿七拿起那盒药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
药盒是新的，包装完好，生产日期是今年的，还有两年才过期。
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能卖。”
他说，“这种药，在下水道里很值钱。”
“一盒能卖十块，十五块，甚至二十块。看卖给谁。”
他把药递回给林念念。
“你帮我卖。”
林念念没接。
“你帮我卖，卖的钱，你拿一成。”
阿七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看着林念念，看了很久。
他的眼睛又红了，但这次没哭。
“你不怕我拿了药跑了？”
他的眼睛瞪大了，嘴巴微微张开，声音在发抖。
“不怕。”
林念念说，“你跑了，我损失一盒药。你不跑，我能赚很多盒药的钱。你选。”
阿七低下头，看着手里那盒药。
药盒很小，白色的，上面印着红色的字。
他攥紧药盒，又松开，又攥紧。
他想起半年前，他第一次从地面上掉下来的时候。
那时候他还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，一条黑色的裤子，一双黑色的皮鞋。
他站在下水道的入口处，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，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赶下来了。
他没有犯罪，没有偷东西，没有打人，没有做任何坏事。
他只是得罪了一个不该得罪的人。
他朋友说为了安全让他来地下水道待一段时间，等风头过了再上来。
他等了半年，他不知道他得罪的人那有没有忘记他。
他也不知道他朋友是不是根本就没打算让他上去。
“我帮你卖。”
阿七的声音很轻，很稳，像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，“卖的钱，全给你。”
“不用全给你。”
林念念说，“你拿一成。你也要吃饭。”
阿七看着她，他深吸一口气，把药盒塞进口袋里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你什么时候要钱？”
他问。
“明天。”
林念念说，“还在这个市场，还在这个位置。”
阿七点点头。
“好。明天见。”
他转过身，走进黑暗中。
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回过头。
“念念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“谢谢你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很细，带着一点沙哑，像砂纸磨过玻璃。
林念念没说话。
阿七转过身，走进黑暗中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回头。
——
林念念站在原地，看着阿七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巷子很长，很窄，两边的墙很高，头顶的天被切割成一条细长的缝。
火把的光照不到这里，只有从头顶漏下来的一丝微弱的光，落在地上，白惨惨的。
她靠在墙上，没有立刻离开，她在想事情。
一盒药。
她只给了他一盒药。
不是舍不得，是试探。
她要看看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。
他会不会拿了药就跑？
会不会卖了药不认账？
会不会把药换成假币糊弄她？
明天，一切都会有答案。
如果他来了，把钱给她，哪怕只有几块钱，说明他至少是个守信的人。
如果他不来……她损失一盒药，几十块钱，不痛不痒。
但她会记住这个人，以后不会再相信他。
许久，林念念才站首身体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走出巷子。
交易区的人少了很多，摊子收了大半，只剩零星几个还在坚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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