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雨是被收音机吵醒的。不是阿杰铺子里那台——是顾老师教室里的那台，新装的，声音很大，整个镇子都能听见。她趴在窗台上，听了一会儿。不是音乐，不是新闻，是一个人的声音，很轻，很远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“……往北走。走了很久。看见雪了。白的，很大一片。没见过这么多雪。”
小雨愣住了。那个声音——她认识。第一次陆醒。她翻出窗户，光着脚跑到教室门口。顾老师己经在了，站在收音机前面，调着旋钮。声音更清楚了。
“……雪地里有人。住帐篷，穿兽皮。不会种地，不会打铁，不会盖房子。但他们有光。不是桃树下面的那种——是火，一首烧着，不灭。他们说，这是祖先留下的。烧了很多年，从来没灭过。”
小雨站在门口，听着那些话。雪，帐篷，兽皮，不灭的火。她想起第一次陆醒走的那天，站在山坡上，看着那些花，说往北走，去看看。他看到了。
收音机里又传来声音。“……告诉他们，我很好。花开了，往北走也有花。白的，一小朵一小朵的，开在雪地里。很好看。”
然后没了。只有嗞嗞沙沙的声音，像心跳。小雨站在门口，等了很久。没再响。
顾老师转过头，看见她光着脚站在门口，笑了。“听见了？”
她点头。“他到了。”
“嗯。到了。”
她低头看自己的脚，脚趾冻红了，但她不觉得冷。她抬起头，看着顾老师。“北边也有花。白的。开在雪地里。”
顾老师点头。“嗯。”
“那南边呢？东边呢？西边呢？都有花吗？”
顾老师想了想。“也许有。也许没有。得有人去看。”
她转身就跑。跑到桃树下，蹲在光前面。“你听见了吗？第一次到北边了。看见雪了。雪地里有人，有火，有花。白的。”
光闪了一下。
“北边有花。那南边呢？东边呢？西边呢？你知道吗？”
光闪了一下。闪得很慢。
她愣了一下。“你也想知道？”
光闪了一下。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。“那我去看。看了回来告诉你。”
光闪了一下。闪得很快。她笑了，转身往屋里跑。跑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，回头。“对了，那颗星还是很亮。你的。”
光闪了一下。她笑着跑进屋里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到中午的时候，整个镇子都知道了——北边有人，有雪，有不灭的火。阿杰在铺子里擦收音机，擦了一遍又一遍。“信号还能传更远。”他说，“往南，往东，往西。都能传到。”
老孙端着茶杯，坐在门口。“传到又怎样？”
阿杰停下来。“让他们知道，这边有人。有光。有吃的，有住的。”
老孙没说话。喝了一口茶，苦的，他皱了皱眉，又喝了一口。
小雨趴在柜台上，看着阿杰。“你能传到北边吗？跟第一次说说话。”
阿杰想了想。“能。但得架更高的天线。比上次那个还高。”
“那架啊。”
阿杰看着她。“很高的。比山还高。”
“那就架。我帮你。”
阿杰笑了。“行。”
第二天，他们就开始架天线。不是在山顶——是在镇子中间，桃树旁边。阿杰挖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坑，把铁管埋进去，浇上水泥。铁管一根一根接起来，用钢丝绑紧，竖起来。很高，比桃树还高，比房子还高，比上次在沙漠里架的那根还高。小雨站在下面，仰着头，脖子都酸了。阿杰爬上去，用锤子敲，用钳子拧。她在下面扶着底座，手勒红了，没松。
天线立起来的那天，整个镇子的人都来看。老周站在桃树下，仰着头，看着那根铁管在风里晃。老孙端着茶杯，站在门口，眯着眼看。林暖暖和苏晴站在院子里，仰着头。顾老师带着孩子们站在教室门口，仰着头。那些新来的人，从沙漠来的，从河对岸来的，从更远的地方来的，都仰着头，看着那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铁管。
阿杰从梯子上爬下来，手在抖，但笑着。他走到收音机前面，拧开开关，接上天线。喇叭里传来嗞嗞沙沙的声音，然后是音乐，很轻，很远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他拧着旋钮，调了半天。音乐停了。
喇叭里传来一个声音。“……有人吗？有人听见吗？”
阿杰对着收音机喊：“听见了！你是谁？”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叫林远。从南边来的。走了很久。听说这边有个镇子，有光，有吃的，有住的。是真的吗？”
阿杰笑了。“是真的。你来吧。河上有桥，过了桥就是。”
那边沉默了很久。然后那个声音说：“好。我这就来。”
收音机嗞嗞响了几声，没声音了。阿杰靠在椅子上，看着天花板。“又有人来了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小雨站在桃树下，看着那根天线。很高，很高，比山还高。风吹过来，铁管嘎吱嘎吱响，顶端绑着的铜线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，像一颗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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