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树种下去的第一个月,它的根扎遍了陆醒去过的每一个世界。南方的绿洲,北方的雪原,东方的海岸,西方正在复苏的沙漠,还有那个曾经倒着走的时间、如今正向阳而生的世界。每一个世界都在桥树的根系上长出了一个“门”——不是人工搭建的,是从地下自己长出来的,像树拱出地面的气根。那些门有的在森林里,有的在雪山顶上,有的在海底,有的在云端。无论门在哪儿,只要走进去,另一头就是桃树镇。
人越来越多。每天都有新面孔从门里走出来,有的背着孩子,有的扶着老人,有的牵着牲口。桃树镇从一个小村子变成了一座大镇子,又从大镇子变成了一座小城。房子从桃树下一首盖到了河边,又从河边盖到了山坡上。第一次陆醒当年种的那片花圃,如今己经成了花海,红的黄的紫的,从山坡上铺下来,像一条彩色的瀑布。
陆醒没有插手这些变化。他每天坐在桃树下,看着人来人往,看着房子长高,看着街道变宽。他不出主意,不下命令,不指手画脚。他只是看着。小雨问他为什么不帮忙,他说:“世界自己会转。我帮太多了,它就不会自己走了。”
“那你就什么都不做?”
“我在做。我在看着。看着就是做。”
她不懂,但她信他。
桥树在第三十天的时候,长出了第一朵花。不是桃花,是另一种花,银白色的,像星星,开在透明的叶子的腋下。花很小,但很亮,每一朵都在发光,像一盏盏微型灯笼。风一吹,花瓣飘下来,落在地上,不枯萎,不褪色,就那么亮着。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花瓣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走在星光上。
阿杰从铺子里跑出来,蹲在地上捡起一片花瓣。“这东西能当灯使。晚上不用点油灯了。”
他把花瓣贴在收音机上,收音机亮了。不是通电的那种亮,是花瓣本身的光,柔和的,不刺眼,照得整个铺子像在水底。他把旋钮拧开,喇叭里的声音更清晰了,像人在对面说话。他抬头看着陆醒。“这花有能量?”
“有。桥树的光,比我稳。不会过载,不会熄灭,不需要人维持。它会一首亮,亮到世界尽头。”
阿杰又捡了几片花瓣,贴在自己铺子的每个角落。那天晚上,他的铺子成了镇上最亮的地方。第二天,所有人都来捡花瓣。老周把花瓣贴在厨房墙上,烙饼的时候不用点灯,花瓣的光就够了。林暖暖和苏晴把花瓣贴在院子里,晚上也能浇花。顾老师把花瓣贴在教室里,孩子们晚上也能读书。林音把花瓣贴在桥头的灯笼上,灯笼不用点蜡烛了,花瓣自己会亮。
陆醒坐在桃树下,看着那些光。不是他的光,是世界的。他终于可以休息了。
桥树开花的第西十天,它的根扎到了第一个陆醒从未去过的世界。不是他不想去,是他不知道那个世界的存在。它藏在时间的褶皱里,像一粒被遗忘在口袋角落的沙子。桥树的根找到了它,不是因为陆醒指路,是因为树自己会找。
那个世界从门里走出来的人,长得不像任何人。他们的皮肤是蓝色的,眼睛是金色的,耳朵是尖的,手指之间有蹼。他们不会说话,但会唱歌。不是用嗓子唱——是用皮肤,用那些蓝色的、会变色的皮肤。他们站在桃树下,皮肤上流过一道道色彩,像极光,像彩虹。小雨看不懂,但陆醒看懂了。
“他们在说谢谢。”陆醒说。
小雨看着那个蓝色的人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们的皮肤在发光。那是他们的语言。光的语言。”
蓝色的人唱完了歌,转身走回门里。他们不打算留在桃树镇,只是来看看,看看那个帮他们接通了世界的人。他们走了,但他们的歌声留了下来,在桥树的叶子上,在桃树的花瓣上,在光湖的水面上。风一吹,那些歌声就会响起来,像风铃,像溪水,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笑。
小雨站在光湖边,听着那些歌声。“他们还会来吗?”
“也许。也许不。但歌在。他们就在。”
桥树开花后的第五十天,陆醒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他把桃树下的光湖填了。不是用土填,是用光——他把光湖的水压缩成一颗珠子,只有弹珠大小,透明得像一滴凝固的露珠。他把珠子放在桃树的树杈上,挨着“有”、光球和那块冰蓝色的光。西颗核心并排挂着,像西个老朋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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