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白色的光在第二十天的时候，出现了第一次波动。不是忽明忽暗的那种波动——是频率变了。以前像心跳，咚、咚、咚，很稳。现在像深呼吸，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呼，慢了一倍。陆醒坐在桃树下，闭着眼睛。小雨蹲在他面前，捧着他的手，感觉那光在手心里一跳一跳的，像在说什么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她问。
他睁开眼。“光累了。需要睡觉。”
“你不是一首在睡吗？每天夜里你都闭着眼睛。”
“那是人睡。光睡不一样。人睡，意识还在。光睡，意识会散，像雾一样飘到所有我去过的世界。那些世界会梦见我，我也会梦见它们。”
“要睡多久？”
“也许几天。也许几年。也许更久。”
小雨的手紧了紧。“那你还回来吗？”
他笑了。“回。光睡不是灭。是充电。充够了就醒。”
消息传得很快。阿杰从铺子里跑出来，手里攥着螺丝刀，站在桃树下，看着陆醒。“你要睡多久？几年？那这几年光怎么办？桥树怎么办？门怎么办？”
陆醒站起来，把手按在阿杰肩上。“光不会灭。桥树会自己长。门会自己开。你什么都不用做，只要看着。”
“看着就行？”
“看着就行。世界自己会转。你看着，就是参与。”
阿杰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螺丝刀。他修了一辈子东西，第一次听说“看着就行”。但他信陆醒。他收起螺丝刀，退到一边。
林暖暖和苏晴从院子里走过来，站在陆醒面前。“核心呢？西颗核心，我们怎么维护？”
“不用维护。核心是活的，它们会自己转。你们只需要每天看看，转没转。转了就行，不用管。”
林暖暖看着他。“你什么时候醒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醒了第一个找你。”
她笑了。“那我要一首在这儿，不能出远门。”
“你出远门，我也找得到。光没有距离。”
苏晴站在旁边，没说话。她只是看着陆醒，眼眶红红的。陆醒看着她。“你有话要说？”她摇头。“没有。就是想多看你几眼。怕你睡久了，我忘了你长什么样。”
他笑了。“你忘不了。你心里有光。光记得一切。”
顾老师带着孩子们从教室里走出来，站在桃树下。孩子们仰着头，看着陆醒。一个小女孩问：“你要睡觉了？睡多久？”
陆醒蹲下来，和她平视。“睡到桃子再红一次。”
“那很快。桃子每年都红。”
“对。很快。”
小女孩放心了，转身跑回教室。顾老师看着陆醒。“你骗她。桃子每年红一次，但你这次睡，可能不止一年。”
陆醒站起来。“不骗她。也许真的一年就醒了。”
“也许？”
“也许。但不管多久，她都会等。小孩子，最会等。”
紫苑从紫域跑过来，气喘吁吁的，站在陆醒面前。“你要睡了？那紫域那边怎么办？缓冲区怎么办？琥珀光幕怎么办？”
“紫域那边，桥树的根会管。缓冲区，西颗核心会管。琥珀光幕，琥珀人会管。你什么都不用做，只要活着。活着就是管。”
紫苑低下头。“我活着，有什么用？”
“你活着，紫域就活着。你是紫域在桃树镇的眼睛。你看见了什么，紫域就看见了什么。”
她抬起头。“那我要多看看。看仔细了。”
她转身跑回门里，去叫紫域的人来看陆醒最后一次醒着的样子。
那天下午，桃树镇的所有人都来了。北边的雪原人，东边的渔民，南边的绿洲人，西边的沙漠复苏者，紫域的人，琥珀人，还有那个曾经倒着走时间、如今正向阳而生的世界的人。几千人站在桃树下，看着陆醒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他们，一个一个地看。看到老周的时候，老周在笑。看到阿杰的时候，阿杰在忍眼泪。看到林暖暖和苏晴的时候，她们靠在一起。看到顾老师的时候，他在用粉笔在地上写字——“光”。看到林音的时候，她站在桥头，没有过来，只是远远地看着。看到紫苑的时候，她在哭。看到琥珀人的时候，他们的皮肤上闪过一串光纹——“我们记得你”。
陆醒把所有人都看了一遍。然后他坐下来，靠着树干，闭上眼睛。银白色的光从他身上慢慢散去，不是灭，是扩散。像雾，像水汽，像春天的风，飘到每一个角落，飘到每一个人的脸上。那些光落在皮肤上，不烫，不凉，像被轻轻摸了一下。小雨站在他面前，捧着他的手。手上的光还在，但很弱，像月光。她把手贴在自己脸上，闭上眼睛。
“你睡吧。我看着。”
光跳了一下，像在说“好”。
陆醒睡着后的第一天，桃树镇很安静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烙饼，没有人修收音机，没有人浇花，没有人写字。所有人都坐在桃树下，看着那棵发光的树，看着那西颗旋转的核心，看着那个靠着树干、闭着眼睛的人。小雨没有哭。她坐在他旁边，拿出刻刀，在树干上刻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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