塔卢克睁开眼睛的时候，看见的不是天空。
是岩壁。
灰黑色的、潮湿的、长满苔藓的岩壁，离他的脸只有三寸。
他闻到了泥土的味道，腐烂的树叶的味道，还有血的味道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十岁的孩子的手。指甲没了，指尖的肉翻卷着，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他回到了悬崖底部。
他爬了三个月的地方。
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塔卢克抬起头。
悬崖顶上站着一个人——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，穿着北境巨人的兽皮袍子，手里握着一根骨杖。
那是他的父亲。
“父亲……”塔卢克的声音哽住了。
“你是个耻辱。”父亲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，像石头砸在脸上，“巨人族的孩子，生下来就不能站立。你是对我们的诅咒。”
塔卢克记得这些话。每一个字都记得。
“我不是耻辱。”他说，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大。
父亲沉默了一瞬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我不是耻辱。”塔卢克用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撑起身体，让自己坐起来，“我爬了三个月。从崖底爬到崖顶。我用手爬了三千里路。你们谁做得到？”
父亲没有说话。
“你们把我扔下来，以为我会死。”塔卢克说，“但我没有。我活下来了。不是因为你们——是因为我自己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悬崖顶上那个模糊的身影。
“我不是耻辱。”他说，“我是塔卢克。北境的塔卢克。巨人族的塔卢克。站不起来的塔卢克。”
他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，撞上岩壁，弹回来，再撞上去。
悬崖顶上的身影开始模糊，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。
“父亲。”塔卢克喊出最后一声，“我不恨你。但我也不会原谅你。”
身影消散了。
峡谷开始崩塌。
塔卢克闭上眼睛。
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重——不是坠落，是扎根。像一棵树，把根扎进岩石深处。
他不需要站起来。
因为他从来就没有倒下过。
那些厚重的，沉重的，压在身上的重量，没有压垮他，而是成为了他的根基。
打不败我的，只会使我更加的强大。
我厌恶苦难，我本可以拥有幸福的一生。
但我从未畏惧过苦难，因为我知道它从不会打到我。
塔卢克坐在轮椅上，看着当时的那个悬崖。
十岁的时候，也是哭过的，为什么呢？
“你为什么不站起来呢？”一位老人出现，问道。
塔卢克操控着重力，沉重的身体变的轻盈，悬浮在了空中。
“这样是站立的极限了。”塔卢克感受着没有知觉的双腿。
“遗憾吗？”
“不，因为我爬出来了，而且，至少比之前好了，不是吗？”
塔卢克笑了笑，飞到了悬崖的顶端。
当年，我是爬着上来的，那是鲜血铺就的路，失败了，就是死亡。
至少如今，我有了伙伴，也可以轻易的跨过了，当年那血肉模糊的悬崖。
塔卢克坐在崖边向下眺望。
当年那没有尽头的悬崖，如今竟然那么矮。
其实真的很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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