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远舟在地下七层住了十年。
这十年里，他没有见过阳光，没有呼吸过新鲜空气，没有吃过一顿热饭。他的食物是陆敬安每三个月送一次的压缩饼干和维生素片，他的水是从岩壁上渗出来的地下水，他的照明是一盏太阳能LED灯——太阳能板挂在竖井口，只有在晴天的时候才能充上电。
他每天的生活只有一件事：和归零网络对话。
不是用语言对话，而是用意识。凌远舟的大脑是一个天然的“蚀核接口”，可以首接读取归零网络的底层代码，也可以向网络写入信息。他花了十年时间，一点一点地破解归零网络的底层逻辑，试图找到格式化归零的方法。
“我找到了。”凌远舟坐在桌子旁边，手里捧着一杯沈未晞给他泡的热茶，眼神里有一种疲惫的、但又闪烁着光芒的兴奋，“归零网络的底层逻辑有一个漏洞。不是程序漏洞，而是逻辑漏洞。归零是一个意识体，他有自我认知，有欲望，有恐惧。他的恐惧是什么？是孤独。”
“孤独？”凌默坐在父亲对面，手里也捧着一杯茶，但没有喝。
“对。孤独。”凌远舟喝了一口茶，烫得皱了皱眉，但还是继续喝，“归零在宇宙中存在了数十亿年，吞噬了无数个文明。他吞噬每一个文明的意识，不是为了增强自己的力量，而是为了陪伴。他太孤独了。他需要其他的意识来填充他的世界，来和他对话，来让他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所以他吞噬意识，不是为了吃，而是为了交朋友？”秦颂站在一旁，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。
凌远舟看了他一眼，没有生气。“你可以这么理解。归零就像一个被困在黑暗房间里的孩子，他害怕一个人待着，所以他拼命地把别人拉进房间。但他不知道，被他拉进房间的人都会被黑暗吞噬，变成和他一样的、孤独的幽灵。”
凌默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击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“所以，如果我们能让归零不再孤独，他就不需要再吞噬意识了？”
凌远舟的眼睛亮了。“对。这就是我花了十年时间找到的答案。归零需要的不是格式化，不是清零，而是连接。一个真正的、平等的、双向的连接。不是吞噬，不是支配，而是共生。”
“就像你和蚀核的共生？”沈未晞问。
“就像小默和蚀核的共生。”凌远舟看着凌默，眼神里充满了骄傲，“小默做到了我十年都没有做到的事。他把自己的意识写入了归零的底层程序，和归零形成了共生关系。他现在不是归零的容器，也不是归零的囚徒，而是归零的伴侣。他们互相依赖，互相制约，互相陪伴。”
凌默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手背上淡淡的银白色纹路。这些纹路比一周前又淡了一些，像是在慢慢消退。但他知道，它们不会完全消失。就像归零不会完全消失一样。
“爸，”凌默抬起头，“那你呢？你在这里住了十年，你得到了什么？”
凌远舟沉默了很久。他把茶杯放在桌子上，双手交叉，放在膝盖上。他的手指很瘦，骨节突出，指甲发黄，看起来像一副老年人的手。
“我得到了答案。”他说，“但我失去了十年。十年没有看到你的成长，十年没有看到你妈的脸，十年没有听到任何人的声音——除了归零。归零每天都在我脑子里说话，说他的孤独，说他的恐惧，说他吞噬过的每一个文明的故事。我听了他十年的故事，从一个冷酷的、可怕的怪物，听到了一个可怜的、可悲的孩子。”
“所以你不恨他？”秦颂问。
“恨？”凌远舟摇了摇头，“我没有资格恨他。因为我和他一样。我也是一个人把自己关在黑暗的房间里，十年不见天日，只为了和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对话。我比他好到哪里去？”
凌默伸出手，握住了父亲的手。那只手冰凉、枯瘦、布满了老茧和裂口，但握起来的感觉，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爸，跟我回去。”凌默说，“回铁穹城。回地面。看看天，看看云，看看人。”
凌远舟看着儿子，眼泪又涌了上来。“我还能回去吗？”
“能。”凌默站起来，把父亲也从椅子上拉起来，“只要你还想回去，就能回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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