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并非一片空白。空白意味着虚无,意味着“无”。而林夏此刻的感觉,更像是沉入了最粘稠、最黑暗的深海,被剥离了形体,剥离了大部分记忆的锚点,只剩下最基础、最核心的感知碎片,在冰冷、沉重、无声的流体中缓慢漂浮、溶解。
她“记得”光。不是具体的景象,而是“光”这个概念的纯粹感觉——温暖,明亮,带来形状与色彩。与之相对的,是“暗”——寒冷,遮蔽,带来未知与恐惧。两种感觉如同背景,永恒地交替,又永恒地模糊。
她“记得”声音。不是具体的话语或旋律,而是声音的“质地”——尖锐的,像金属刮擦;低沉的,像远处雷鸣;混乱的,像无数人同时呓语;还有… 一种极其微弱、几乎被背景噪音淹没的、有节奏的“嘀…嘀…”声,稳定得令人心慌。
她“记得”触感。冰冷光滑的(某种表面?),粘稠湿滑的(液体?),坚硬粗糙的(地面?),以及一种… 无形的、却无所不在的“束缚”感,轻柔但坚定地包裹着她,限制着她任何“移动”或“凝聚”的企图。
她“记得”情绪。但情绪是散乱的,没有具体的因果。时而是一阵灼热的、想要撕裂一切的“愤怒”或“不甘”(为什么?对什么?);时而是一阵冰冷的、深入骨髓的“悲伤”与“失落”(失去了什么?);时而又是一丝微弱的、几乎被黑暗吞没的“期盼”与“温暖”(期盼什么?温暖来自哪里?)。这些情绪如同洋流中随机漂流的发光水母,短暂地照亮她意识的一角,又迅速被黑暗吞没。
思考是断续的,艰难的。像生锈的齿轮试图转动。她尝试抓住那些闪过的感知碎片,试图将它们拼凑起来,形成一个关于“自己是谁”、“身在何处”、“发生了什么”的连贯图景。但每一次努力,都如同用手去捧起海水,水流从指缝间迅速溜走,只留下湿冷的触感和更深的困惑。
我是… 谁?
一个疑问,如同投入死水的第一颗石子。
我是… 林… 夏?
这个名字带来一丝微弱的悸动,仿佛触动了某个沉睡的弦。但弦声模糊,无法奏出清晰的曲调。
林夏… 是什么?更多的碎片试图浮现。白色(房间?衣服?)。金属(管道?仪器?)。冰冷的蓝光(液体?屏幕?)。一张男人的脸,英俊,带着微笑,但眼神深处是冰(苏…?)。另一张男人的脸,方硬,眼神锐利如刀,充满压迫(马…?)。还有一个身影,躺在蓝色的光里,静止,苍白,连接着无数管线(陆… 远?)。
陆远。
这个名字带来的悸动更强烈,伴随着尖锐的痛楚和汹涌的悲伤,如同海底火山喷发,瞬间冲破了黑暗的粘滞!无数混乱的画面、声音、感觉随之喷涌而出——实验室的灯光,滚动的代码,雨夜的车灯,坠落的悬浮车,冰冷的江水,培养舱中苍白的脸,神经接口刺目的反光,数据炼狱的火焰,运河的恶臭,囚笼的纯白,红色阀门的记号,锈蚀的枢纽,爆炸的电火花,马克冰冷的宣判,净滤核心的蓝光,自己点燃的疯狂火焰…
“啊——!!!”
无声的尖叫在她意识深处炸开!所有的记忆碎片,所有的情绪洪流,所有的痛苦与疯狂,在这一刻,如同被引爆的弹药库,瞬间将她这片脆弱、漂浮的意识残影撕裂、冲散、几乎彻底湮灭!
那无处不在的、轻柔的束缚感骤然收紧!冰冷、强力的镇静止痛脉冲,如同高压水枪,狠狠冲刷过她每一片试图凝聚的思维碎片!那“嘀…嘀…”声变得急促,背景中混乱的呓语噪音骤然放大,带着强烈的、令人昏沉的安抚与覆盖意图,试图将那刚刚爆发的记忆风暴重新压回黑暗深处。
痛苦。不仅仅是记忆复苏带来的精神痛苦,更有一种意识结构本身被强行“抚平”、“修正”带来的、更深层的、近乎存在层面被否定的恐惧。
不!不能忘!不能散!我是林夏!我是… 陆远的妻子!我要… 找到他!要… 毁掉那些… 东西!
残存的意识在最深处,发出无声的、嘶哑的咆哮。她用尽全力,试图抓住那些最核心的碎片——陆远的脸,窗台的阳光和幼苗,分离的悲伤,净滤核心的蓝光,马克冰冷的眼睛,还有… 那把钥匙的感觉。那把温暖又悲伤,锐利又渴望的“钥匙”…
“钥匙”…
这个念头一起,奇迹般地,那几乎要再次彻底涣散、沉沦的意识,竟然稳住了!不是重新凝聚,而是找到了一种奇特的、“悬浮”状态。仿佛那把“钥匙”,即使在她意识被“收割”、被“净化”后,依然以某种无法被完全抹除的、更深层的形式存在着,成为了她这片意识残影最后的、无形的“锚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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