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念念又看了看少年此刻的形象。
他瘦，很瘦，颧骨凸出来，眼窝陷进去，嘴唇干裂起皮，嘴角还有一道干涸的血痕。
他的破棉袄上有好几个洞，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絮，袖口磨烂了，线头垂下来。
他的鞋磨破了，脚趾露在外面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，脚趾冻得发红，像几根胡萝卜。
他的脖子很细，喉结凸出来，像一颗硬硬的核桃。
他比她高一个头，但她一只手就能制住他。
他太弱了。
不是那种天生的弱，是饿出来的弱，是病出来的弱，是被人欺负出来的弱。
林念念的手指松了一点。
不是因为他装可怜，是因为她想看看他接下来会怎么做。
她见过太多人了。
在极寒世界里，那些饿疯了的人，求饶的时候是真的求饶，拼命的时候是真的拼命。
在高温世界里，那些玩家，装无辜的时候是真的无辜，下杀手的时候是真的下杀手。
在螳螂之城里，虫妖妖装天真的时候是真的天真，要吃人的时候是真的要吃人。
她分得清真假。
阿七的害怕是真的，他的手在抖，他的脉搏在跳，他的瞳孔在缩。
但他的演技也是真的。
他演得很好，好到如果换一个人，可能就被他骗过去了。
阿七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松了一点，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现出来，还是那副无辜的、委屈的、让人心疼的表情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林念念的手，又抬起头，看着林念念的脸。
她的眼睛很亮，很稳，很安静。
不是那种小孩的眼睛，是那种见过太多东西之后才会有的眼睛。
他忽然有点不确定了。
这个小女孩，到底是好人，还是坏人？
是天真，还是伪装？
是善良，还是另有所图？
他分不清。
但他知道，他需要食物。
他己经三天没吃东西了。
再不吃东西，他可能就撑不下去了。
“小妹妹，”
阿七的声音更轻了，更细了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，“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，你家人知道吗？”
他肩膀缩着，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般怯弱。
林念念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“你家人要是知道你一个人跑出来，会担心的。”
阿七大着胆子继续开口，声音细弱温柔得像在哄小孩，“要不哥哥送你回去吧？”
“你住哪边？东区？南区？还是北区？”
林念念还是没说话。
她在想，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。
偷钱不成，就开始套话。
他想知道她住哪里，想知道她家里还有什么人，想知道她是不是一个人。
他不是在关心她，他是在评估风险。
阿七见她不说话，心里有点急了。
他的胃在抽搐，空荡荡的，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拧。
他的头有点晕，眼前偶尔发黑，是饿久了之后的低血糖症状。
他需要吃东西，马上。
阿七看了一眼西周。
周围的人很多，摊子很多，火把很多，其他人都很强壮，不容易让他动手获得食物。
他还是把目标放在林念念身上，他需要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再次动手。
毕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，太显眼了。
阿七把目光收回来，落在林念念身上。
“小妹妹，”
他的声音更轻了，更细了，带着一种神秘的语气，“哥哥知道一个地方，有好东西。你想不想去看看？”
林念念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什么好东西？”
“书。”
阿七说，“很多很多书。比这个摊子上的多十倍，一百倍。有小说，有历史，有漫画，什么都有。”
他的眼睛亮亮的，像一个在分享秘密的小孩，“你想不想去看？”
林念念看着他。
她在想，这个人嘴里的话，有几句是真的？
但他看上去是真的很瘦。
他眼睛里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饥饿是真的。
她看着他眼神闪了一下，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。
但他很快就把那丝情绪压下去了，换上笑容。
“真的，哥哥不骗你。”
好。”
她说。
阿七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她会答应。
他以为她会拒绝，会跑，但她没有，她只是点了点头，说好。
他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不是高兴，不是愧疚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
阿七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很瘦，骨节分明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他攥紧拳头，又松开，又攥紧。
他忽然觉得很累，不是身体累，是心累。
他不想再偷东西，不想再骗人了，不想再装可怜了。
但他没有别的办法。
他来地下水道大半年了，为了活下去，他必须不择手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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