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的人不是赵屿。
赵屿走路很稳，每一步都踩实了，像钉子钉在地上。
这个人走路很轻，像猫，像老鼠，像一切在黑暗中穿行的东西。
林念念没有加速，也没有减速，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，像什么都没发现。
她穿过一个卖旧鞋子的摊子，又穿过一个卖旧被子的摊子。
身后的脚步声一首跟着她，不远不近，像一条尾巴。
林念念准备主动出击，她想看看一首跟着她的人到底有何目的。
她走到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前面，停下来，蹲下来，假装翻书。
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。
她用余光往后看了一眼。
是一个少年。
十七八岁，很瘦，瘦得像一根竹竿，身上的破棉袄空荡荡地挂着，像一面旗在风中晃荡。
他的脸很脏，黑一块灰一块的，看不清长相。
但那双眼睛很亮，亮得像两颗星星，又像两颗玻璃珠子，在火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他的头发很长，乱糟糟地垂在额前，遮住了半张脸。
他的嘴唇很薄，抿着，嘴角微微往下撇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倔强的、不服气的表情。
他的手指细长，骨节分明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，手背上有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，结了痂，黑红黑红的。
阿七蹲在一个卖旧铁器的摊子旁边，手里拿着一个生锈的铁锅，翻来覆去地看，像在挑东西。
但他的眼睛不在铁锅上，在林念念身上。
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，不是贪婪，不是恶意。
是一种更复杂的、更深的、像被困在井底的动物仰望天空时的那种光。
饥饿。
不是胃里的饥饿，是更深处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怎么都填不满的饥饿。
林念念收回目光，继续翻书。
这人是谁？
她的记忆里好像没见过这个人？
旧书，很旧，书页发黄，边角卷曲，有一股霉味。
林念念随意翻了两本，放下来，又拿起一本，又放下来。
她在等，等他先动。
她装出一副被摊子上的东西吸引的样子，拿起一本旧书翻了两页，又放下来，又拿起一本，又翻了两页。
她的身体微微前倾，肩膀放松，看起来毫无防备。
阿七动了。
他把铁锅放下来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朝她走过来。
他走得不快，每一步都踩在不容易发出声响的地方，像一只靠近猎物的猫。
他走到她旁边，蹲下来，拿起一本旧书，翻了两页，又放下来，又拿起一本，又翻了两页，又放下来。
他的手很瘦，骨节分明，手背上那道伤口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小妹妹，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很细，带着一点沙哑，“你也喜欢看书？”
林念念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他的脸很脏，但五官很端正。
眉毛很浓，眼睛很大，鼻梁很高，嘴唇很薄。
如果洗干净了，应该是个很漂亮的少年。
她低下头，继续翻书。
“嗯。”
少年又靠近了一点，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。
不是臭味，是一种混着汗味、霉味和烟火气的味道，和赵屿身上的味道很像。
“你喜欢看什么书？”
他的声音更轻了，更细了，像在哄小孩，“小说？历史？还是漫画？”
林念念翻了一本旧书，封面上写着《西游记》，字迹模糊，看不清作者。
“小说。”
“我也喜欢看小说。”
少年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，像找到了共同话题的亲近，“《西游记》我看过，很好看。孙悟空，猪八戒，沙和尚，唐僧。你最喜欢哪个？”
林念念翻了一页，书页脆得像纸片，一碰就碎。
“孙悟空。”
“孙悟空好啊。”
少年的声音更近了，近得像在耳边，带着一种刻意讨好的温柔，“会七十二变，会筋斗云，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。谁都打不过他。”
他的手从旧书上移开，慢慢地、悄悄地、像蛇一样，朝林念念的口袋伸过去。
林念念没动，继续翻书。
她的眼睛盯着书页，但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在留意那只手。
阿七的手很轻，很稳，像一只捕食的螳螂，慢慢地、悄悄地、无声无息地靠近猎物。
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口袋边缘。
就在那一瞬间。
林念念的手从书页上移开，像闪电一样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少年的身体僵住了。
像被点了穴，整个人定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他的眼睛瞪大了一点，嘴唇抿紧了，嘴角的弧度消失了。
他看着林念念，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。
林念念握着他的手腕，力气不大，但他动不了。
他的手像被铁钳夹住了，抽不回来，也伸不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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