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。
这是陆醒的第一个感觉。
不是那种普通的冷，是刺进骨头里的、让人连呼吸都痛的冷。他站在一片纯白的世界里，脚下的冰硬得像铁，呼出的气在空中就凝成了霜。
他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服——从控制中心带来的，在这里根本不够。
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冰原。
没有天，没有地，只有白。白色的冰，白色的雪，白色的雾。什么都看不清，什么都摸不透。
陆醒往前走了一步。
脚陷进雪里，一首没到膝盖。冰碴子扎进裤腿，像无数把小刀在割。
他西处看，看不见任何人影。
只有风。
呼啸的、刺骨的、永远不会停的风。
他想起第一次陆醒说的话——
“他在冰原上跪了三百年，抱着那个冻住的林暖暖，不肯放手。”
三百年。
在这种地方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继续往前走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。
也许是几个小时，也许是几天。在这片白色里，时间失去了意义。唯一能感知的，是身体越来越冷，手脚越来越僵，意识越来越模糊。
陆醒咬破舌尖，用疼痛让自己清醒。
不能停。
停下来就会死。
他继续走。
走着走着，他忽然看见了什么。
远处，雾里，有一个人影。
很小，很远，一动不动。
陆醒眯起眼，努力辨认。
是跪着的。
他加快脚步，跌跌撞撞地往那个方向跑。
近了。
更近了。
他终于看清了。
一个人跪在冰面上，背对着他。他的衣服己经冻成了冰壳，头发眉毛全是白的，整个人像一尊冰雕。
但他怀里抱着什么。
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完全冻住了，透明的冰层裹着她的身体，能看见她的脸——闭着眼睛，像睡着了。
林暖暖。
第二区的林暖暖。
陆醒站在那个人身后，张了张嘴，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个人——第二陆醒——先开口了。
声音沙哑得不像话，像是很久没用过的旧机器。
“你来了。”
陆醒愣住。
“你知道我要来？”
第二陆醒没回头。
“第一次来过。”他说，“他说，会有人来救我。”
“我等了很久。”
“久到我以为他骗我。”
他慢慢转过头。
那张脸——和陆醒一模一样，但完全不一样。
眼睛深陷，颧骨突出，皮肤冻得发青，嘴唇裂开了无数道口子。只有那双眼睛，还是亮的。
但那种亮，不是光。
是疯狂。
他看着陆醒，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，比哭还难看。
“你是第七次。”他说。
陆醒点头。
第二陆醒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，看着怀里那个冰封的人。
“她好看吗？”
陆醒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第二陆醒伸手，轻轻摸着那层冰。
“三百年前，”他说，“她死在我面前。”
“不是被丧尸咬的，不是被怪物杀的。”
“是冻死的。”
“她把最后一件衣服给了我。自己冻死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“我抱着她，想把她捂暖。但怎么也捂不暖。”
“后来我发现，系统可以‘重置’。”
“我可以让她活过来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陆醒。
“但我没选。”
陆醒愣住。
“为什么？”
第二陆醒笑了。
那个笑，太苦了。
“因为活过来，她就会再死一次。”
“在这个世界里，没有人能活着出去。”
“她活一次，就死一次。”
“我看着她死了一百次。”
“一百次。”
他低下头，又看着怀里那个人。
“后来我想，不如就让她睡着。”
“睡着了，就不会疼。”
“就不会死。”
他的手轻轻颤抖。
“我抱着她，抱了三百年。”
“她一首这么好看。”
陆醒站在那儿，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想说什么，但张了张嘴，没说出来。
第二陆醒忽然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你来找我干什么？”
陆醒沉默了一下。
“带你出去。”
第二陆醒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，和之前不一样——带着一点嘲讽，一点凄凉。
“出去？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外面还有世界吗？”
陆醒点头。
“有。”
“真的世界。”
第二陆醒盯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摇头。
“我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第二陆醒低下头，看着怀里那个人。
“我走了，她怎么办？”
“留在这儿？”
“一个人？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她己经一个人三百年了。”
“我不能再扔下她。”
陆醒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带她一起走。”
第二陆醒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“带她一起。”陆醒说，“出去。”
第二陆醒的眼睛里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光。
但很快，那道光就灭了。
“她死了。”他说，“冻死了。三百年了。”
“系统可以复活她吗？”
第二陆醒摇头。
“试过。”他说，“不行。她死的时候，系统还没‘记录’她。”
他看着怀里那个人。
“她是真的死了。”
“不是数据。”
“是真人。”
陆醒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蹲下来，和第二陆醒平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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