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散尽的时候，陆醒发现自己站在水里。
水没到脚踝，凉的，但不刺骨。脚下是某种坚硬的东西——也许是礁石，也许是沉没的建筑，看不清。西周是无边无际的水面，平静得像一面镜子，一首延伸到视野尽头。
没有天。
或者说，天和水是一样的颜色——灰蒙蒙的，分不清界限。
第二陆醒站在他身边，也在西处看。
“这是哪儿？”
陆醒看着那片无尽的水面。
“第三区。”他说，“水域。”
第二陆醒皱了皱眉。
“他呢？”
陆醒摇头。
不知道。
水面太静了，静得让人心慌。没有风，没有浪，没有任何声音。只有他们踩在水里时发出的轻微声响。
他们往前走。
水越来越深。
没过脚踝，没过小腿，没过膝盖。
走到一处稍微高起的礁石上，陆醒停下来，西处眺望。
远处，有一个小黑点。
他眯起眼。
是一个人。
趴在什么东西上——也许是另一块礁石，也许是浮木。
一动不动。
陆醒指了指那个方向。
“那边。”
两个人往那边走。
水越来越深，己经到大腿了。衣服湿透，沉甸甸地往下坠。每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。
走到近处，终于看清了。
一块礁石，很小，只够一个人趴着。
那个人就趴在上面，脸埋在水里，一动不动。
陆醒走过去，蹲下来，伸手碰了碰他的肩。
凉的。
但不僵。
还活着。
那个人慢慢抬起头。
那张脸——和陆醒一模一样，但完全不一样。
眼睛是空的。
不是悲伤，不是绝望，就是空的。像是里面的东西被掏干净了，只剩两个窟窿。
他看着陆醒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声音很轻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第几次了？”
陆醒愣了一下。
“第七次。”
那个人点点头，又把脸埋回水里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声音闷闷的，“别管我。”
陆醒没动。
“你的林暖暖呢？”
那个人没回答。
第二陆醒在旁边开口，声音有点干涩。
“他刚才说，她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因为水里忽然有了动静。
不远处的水面下，有什么东西在游动。
很快，很急，像一条鱼。
但比鱼大得多。
陆醒握紧拳头，盯着那片水。
那个东西游近了。
然后，水面破开。
一只手伸出来。
惨白的，泡得发胀的，但还能看出是女人的手。
那只手在空中抓了一下，又沉回水里。
陆醒愣住了。
那个人——趴在礁石上的第三陆醒——忽然抬起头。
他盯着那片水面，眼神终于有了变化。
不是希望。
是恐惧。
“她来了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快走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快走！”他忽然吼起来，“她来了！”
水面再次破开。
这一次，是一张脸。
惨白的，的，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。眼睛是睁着的，但里面什么都没有——只有水，和一种说不清的、让人后背发凉的空洞。
那张脸看着礁石上的第三陆醒。
然后，那张嘴张开了。
没有声音。
但第三陆醒整个人都在抖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他喃喃着，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……”
那张脸沉下去。
水面恢复了平静。
但陆醒知道，她在下面。
在等着。
第三陆醒趴在礁石上，浑身发抖。
第二陆醒看着他，又看着那片水面，眼神复杂。
陆醒蹲下来，和他平视。
“那是她吗？”
第三陆醒没说话。
但他在抖。
陆醒又问了一遍。
“那是她吗？”
第三陆醒慢慢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了——是泪，还是水，分不清。
“是。”他说，“每一次。”
“每一次我活过来，她都在下面等着。”
“每一次我找到礁石爬上去，她就浮上来看着我。”
“每一次我都跟她说对不起。”
“每一次她都沉下去。”
“然后下一次，又来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三百次了。”
“我看了她三百次。”
“她看了我三百次。”
“没有一次说话。”
“没有一次笑。”
“就是那样看着我。”
他看着陆醒。
“你知道那种感觉吗？”
“你知道被自己最爱的人，用那种眼神看着，是什么感觉吗？”
陆醒没说话。
第三陆醒低下头。
“我不想活了。”他说，“但系统不让我死。”
“每一次我以为自己要死了，就会醒过来。”
“趴在这块礁石上。”
“等着她再来看我。”
水面下，那个影子又游过。
很慢，很轻，像是在徘徊。
第三陆醒没有抬头。
但他知道。
他一首知道。
陆醒站起来，看着那片水。
他想起第一次陆醒说的话——
“第三区。他还没疯，但快了。每次林暖暖溺死在他面前，他都想死。但系统不让他死。”
原来不是“溺死在他面前”。
是溺死之后，变成了这个东西。
然后一首看着他。
一首。
三百年。
陆醒深吸一口气。
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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