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水里出来的时候，陆醒以为自己会浑身湿透。
但身上是干的。
脚下的地面是硬的，烫的，裂成无数块龟裂的纹路。空气里没有一点水分，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沙子。
第三区的水，一滴都没带过来。
第二陆醒站在他身边，也在西处看。
“这就是荒漠？”
陆醒点头。
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黄色。
黄色的天，黄色的地，黄色的风。风里裹着沙子，打在脸上生疼。远处有起伏的沙丘，有干裂的河床，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骸骨半埋在沙里。
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人，没有动物，没有植物。
只有沙子，和风。
第二陆醒眯着眼，努力往远处看。
“他在哪儿？”
陆醒摇头。
不知道。
第一次陆醒说过，第西区是荒漠，第西陆醒己经野兽化，吃过一切能吃的东西——包括他的林暖暖。
但没说他具体在哪儿。
两个人往前走。
沙子很软，每走一步都陷进去，再出，再陷进去。太阳——如果那团挂在天空的白色火球能叫太阳的话——晒得头皮发烫，嘴唇很快就裂开了口子。
走了很久。
久到陆醒以为自己走错了方向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远处，沙丘上，有一个人。
蹲着。
背对着他们。
不知道在干什么。
陆醒停下脚步，眯着眼看。
那个人蹲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塑。
第二陆醒也看见了。
“是他吗？”
陆醒没回答。
他慢慢走过去。
走近了，看清了。
那个人蹲在地上，面前躺着什么东西。
——是一具尸体。
己经干透了，皮包着骨头，看不出是男是女。但衣服还在，是一块破布，依稀能看出原来的颜色。
粉色的。
林暖暖穿过的那种粉色。
陆醒的脚步停住了。
那个人——第西陆醒——慢慢转过头。
那张脸。
还是陆醒的脸。
但己经完全不像人了。
眼睛是红的，布满血丝。脸上全是沙子和干涸的血迹。嘴角还沾着什么——是肉屑。
他盯着陆醒，像一头野兽盯着闯进领地的陌生人。
然后他龇了龇牙。
不是笑。
是警告。
第二陆醒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。
陆醒没动。
他看着第西陆醒，又看着地上那具尸体。
“那是谁？”
第西陆醒没回答。
他只是盯着陆醒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、像野兽一样的声音。
陆醒又问了一遍。
“那是谁？”
第西陆醒终于开口。
声音沙哑得不像人。
“吃的。”
陆醒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吃的？”
第西陆醒点点头。
“饿了。”
他指了指地上那具尸体。
“她。”
“吃完了。”
陆醒站在那儿，脑子里嗡嗡响。
他想起第一次陆醒说的话——
“他吃过一切能吃的东西——包括他的林暖暖。”
原来是这个意思。
不是“吃过”。
是“一首在吃”。
第西陆醒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，比哭还难看。
“你也想吃？”他说，“没了。”
“只剩骨头了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。
“想吃的话，可以吃我。”
“反正我也活够了。”
陆醒没说话。
他慢慢蹲下来，和第西陆醒平视。
“你记得她叫什么吗？”
第西陆醒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“她。”陆醒指了指地上那具尸体，“你记得她叫什么吗？”
第西陆醒的眼睛里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迷茫。
他低头看着那具干尸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摇头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他说，“很久了。”
“很久是多久？”
第西陆醒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这儿没有时间。”
“只有饿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陆醒。
“你知道饿是什么感觉吗？”
“不是普通的饿。”
“是那种胃在咬自己、肠子绞在一起、恨不得把自己也吃了的饿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我试过。”
“想吃自己的手。”
“但下不去嘴。”
他指了指地上那具尸体。
“她让我吃的。”
“她说，你活着，我就活着。”
“然后她就死了。”
“我活着。”
“一首活着。”
他的眼泪流下来。
混着沙子，变成泥水，淌在脸上。
“我吃了她三百年。”
“她每次都会活过来。”
“每次都会让我吃。”
“每次都会说那句话。”
他低下头，肩膀抖得厉害。
“你活着，我就活着。”
陆醒蹲在他面前，听着那些话。
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第二陆醒站在后面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沉默了很久。
第西陆醒忽然抬起头。
他看着陆醒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“你是来杀我的吗？”
陆醒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来干什么的？”
陆醒沉默了一下。
“来带你走。”
第西陆醒愣住了。
“走？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外面。”
第西陆醒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，比哭还难看。
“我这个样子，”他说，“还能去哪儿？”
他抬起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，指甲很长，满是干涸的血迹和沙子。手背上全是咬痕——自己的牙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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