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荒漠里踏出来的那一刻，陆醒做好了面对任何景象的准备。
但他没准备好面对这个。
什么都没有。
不是“什么都没有”的修辞。
是真的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天。没有地。没有颜色。没有声音。
只有灰。
无尽的、均匀的、让人分不清上下左右的灰。
陆醒站在原地，低头看自己的脚——脚在，踩着什么，但看不见。抬头看前面——什么都没有，只有灰。伸手摸身边——第二陆醒还在，但看不见，只能感觉到他的手。
“这……这是哪儿？”第二陆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有点飘，像是隔着什么东西。
陆醒没回答。
他想起第一次陆醒说过的话——
“第五区，寂静。他失忆了。忘记了自己是谁，忘记了林暖暖是谁，忘记了一切。但他每天都会在灰色的空间里走，一首走，像是在找什么。”
在灰里走。
一首走。
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，找什么？
“走吧。”陆醒说。
“往哪儿走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醒说，“但总得走。”
两个人往前走。
不，不是“往前走”——在这儿根本没有方向。只是迈开腿，随便选一个方向，然后一首走。
没有参照物。
没有距离感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。
也许是一分钟，也许是一天。
在这片灰色里，时间也消失了。
走着走着，陆醒忽然停下。
第二陆醒撞在他背上。
“怎么了？”
陆醒没回答。
他在听。
有声音。
很轻，很远，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拖曳。
嗒。
嗒。
嗒。
是脚步声。
但不是普通的脚步声——太慢了，太轻了，像是怕吵醒什么。
陆醒往那个方向走。
声音越来越近。
嗒。
嗒。
嗒。
然后，灰色的雾里，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走得很慢。
一步一步，拖着脚，像是在梦游。
走近了，看清了。
那张脸——和陆醒一模一样，但完全不一样。
眼睛是睁着的，但里面什么都没有——不是空洞，是空。像是里面从来就没有放过东西。
他穿着和陆醒差不多的衣服，但己经破得不成样子，挂在身上像一堆烂布。
他低着头，看着脚下的灰——虽然脚下什么都没有——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完全没注意到陆醒他们。
陆醒站在原地，看着他走过去。
嗒。
嗒。
嗒。
走远了。
消失在灰里。
第二陆醒的声音在旁边响起：“他……没看见我们？”
陆醒没回答。
他转身，跟上去。
那个人走得很慢，很容易就追上了。
陆醒走在他旁边，和他并行。
他完全没反应。
继续走。
低着头，看着脚下，一步一步。
嗒。
嗒。
嗒。
陆醒开口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没反应。
陆醒又问了一遍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那个人终于停下来。
他慢慢抬起头，看向陆醒的方向。
但那双眼睛——看着陆醒，又好像没在看。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，透过陆醒，看向后面那片灰。
他张了张嘴。
声音很轻，很慢，像是很久没用过的旧机器。
“我叫……什么？”
他低下头，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又开始走。
嗒。
嗒。
嗒。
陆醒跟上去。
“你去哪儿？”
那个人没停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走？”
那个人想了想。
“好像……在找什么。”
“找什么？”
那个人又停下来。
他站在那儿，低着头，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陆醒。
那双空洞的眼睛里，第一次有了一丝东西——困惑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我得找。”
“很重要。”
“不能不找。”
他又开始走。
嗒。
嗒。
嗒。
陆醒站在原地，看着他慢慢走远。
第二陆醒走过来。
“他……什么都不记得了？”
陆醒点头。
“那怎么带他出去？”
陆醒没回答。
他看着那个消失在灰里的背影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：“跟着他。”
他们跟了很久。
不知道跟了多久。
那个人一首在走。
从来没有停过。
困了？累了？饿了？
好像都没有。
就是走。
一首走。
嗒。
嗒。
嗒。
陆醒数着那脚步声。
嗒嗒嗒嗒嗒嗒……
忽然，那个人停下了。
他站在那儿，低着头，看着脚下。
然后他蹲下来。
伸出手，在灰色的“地面”上摸。
摸着什么。
陆醒走过去。
蹲下来，和他一起看。
灰色的地面上，有什么东西——很淡，几乎看不清。
是字。
刻在地上的字。
歪歪扭扭的，像是用手指划出来的。
那个人摸着那些字，嘴唇动着。
“林……暖……暖……”
他念出来。
“林暖暖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陆醒。
“林暖暖是谁？”
陆醒看着他。
“你不记得了？”
他摇头。
“不记得。”
“但每次走到这儿，都会看见这个字。”
“每次都会念一遍。”
“念完之后，又想走。”
他站起来。
又开始走。
嗒。
嗒。
嗒。
陆醒蹲在地上，看着那三个字。
刻得很深。
一遍又一遍。
同一个位置，刻了很多遍。
新的压着旧的，旧的又被新的盖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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