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灰色里踏出来的那一刻，陆醒感受到了真正的黑暗。
不是那种闭上眼睛的黑暗，不是那种夜晚无光的黑暗——是那种浓稠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、像是能把人吞进去的黑暗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
连自己的手贴在脸上都看不见。
“陆醒？”第二陆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带着一丝不安，“你在哪儿？”
陆醒伸手摸过去，碰到了他的手臂。
“在这儿。”
第三陆醒的声音也从另一边传来：“这地方……什么都没有？”
第西陆醒没说话，但陆醒能感觉到他靠近了——抱着那具干尸，呼吸很重。
第五陆醒也没说话。他被那个“林暖暖”牵着，从灰色里跟出来之后，就一首很安静。那个“林暖暖”不知道还在不在——太黑了，看不见。
陆醒站在原地，等眼睛适应。
但没用。
这种黑暗，没有适应一说。
就是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想起第一次陆醒说的话——
“第六区，深渊。他己经死了。但他的林暖暖还活着——变成了怪物。她在黑暗里等着，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”
死了。
等着。
永远不会回来。
陆醒深吸一口气。
“往前走。”他说，“摸着走。”
几个人摸索着往前走。
脚下是实的，但不知道是什么——也许是石头，也许是土，也许是别的什么。没有声音，没有任何方向感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脚步声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。
忽然，第三陆醒停下来。
“你们听。”他说。
所有人停下。
黑暗里，有什么声音。
很轻，很远，像是呼吸。
但不是人的呼吸。
是某种沉重的、带着湿气的、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喘气。
呼——吸——
呼——吸——
节奏很慢，很稳。
像是一首在睡，又像是一首醒着。
陆醒握紧拳头，往那个方向走。
呼吸声越来越近。
越来越清晰。
然后，黑暗里，出现了光。
不是普通的光。
是两只眼睛。
发着光的、幽绿色的、像是两颗悬浮在黑暗中的珠子。
那双眼睛在看着他们。
一动不动。
陆醒停下脚步。
那双眼睛也停下了。
呼吸声变得更重了。
陆醒开口。
“你是……林暖暖吗？”
那双眼睛眨了眨。
然后，黑暗里传来了一个声音。
很沙哑，很轻，像是很久没用过的旧琴弦。
“你……是谁？”
陆醒的心猛地一沉。
是她的声音。
林暖暖的声音。
但完全不一样——太老了，太累了，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
“我是陆醒。”他说，“第七次的那个。”
那双眼睛亮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然后又暗下去。
“第七次……”那个声音喃喃着，“他跟我说过……”
“他说，第七次会有人来……”
“但我等了很久……”
“很久很久……”
“没有人来……”
陆醒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双眼睛忽然变大——她站起来了。
黑暗中，能隐约看见一个轮廓。
很大。
不是人的大小。
是好几倍大。
她的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。
“你别过来！”
陆醒停下。
“好，我不过来。”他说，“你……你还记得他吗？”
沉默。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只有呼吸声，越来越重。
然后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，轻得像叹息。
“记得……”
“每天都记得……”
“每次睡着都梦见……”
“梦见他还活着……”
“梦见我还没变成这样……”
“梦见我们还在那个小房间里……”
“他抱着我……”
“说会回来……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但他没回来……”
“他死了……”
“为我死的……”
那双眼睛里的光，忽然暗下去。
然后，有什么东西滴落下来。
滴在地上的声音。
是眼泪。
那么大的东西，也会流眼泪。
陆醒站在黑暗里，听着那滴落的声音，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第二陆醒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。
第三陆醒没说话。
第西陆醒抱着那具干尸，手紧了紧。
第五陆醒被那个“林暖暖”轻轻拉着，往后退了半步。
沉默了很久。
陆醒又开口。
“你知道他在哪儿吗？”
那双眼睛又亮起来。
“知道。”那个声音说，“在下面。”
“最下面。”
“他把自己献给了系统。”
“为了让我活着。”
“但他不知道……”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“他死了，我活着有什么用……”
陆醒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：“带我去见他。”
那双眼睛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那个巨大的轮廓开始移动。
很慢，很沉，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呼吸。
“跟我来。”她说。
他们跟着那双眼睛往下走。
越来越深，越来越黑。
连那双眼睛的光也照不了多远。
只能看见脚下一点点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。
那双眼睛停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陆醒往前看。
黑暗中，有什么东西。
是一个人形。
躺在地上。
一动不动。
那双眼睛的光照过去。
那是一张脸。
和陆醒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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