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色的光散去之后，陆醒睁开眼睛。
他站在一个白色的空间里。
不是那种有边界的白——没有墙，没有天花板，没有地板。只有白，无限的、均匀的白，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擦干净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脚。脚在，踩着什么，但看不见。他伸手摸——什么都没有，但他站着，稳稳地站着。
“第七区最深处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管理员的声音还在脑子里回响：“你只有七十二小时。”
七十二小时。三天。他抬头看那片白，不知道往哪儿走。
然后他看见了光。
不是白光——是金色的，很淡，很远，像是一颗快要灭掉的星星。在无限的白色里，那是唯一不一样的东西。
他往那个方向走。走了很久，久到他以为自己在原地踏步。但那颗星星越来越大了，越来越亮了。走近了，他才看清——不是星星，是一个人。
悬浮在半空中，蜷缩着，像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。金色的光从他身上发出来，很淡，像是快要耗尽的电池。那张脸——和他一模一样。
真正的陆醒。本体。造了这个系统的人。和系统绑定了三百年的人。
陆醒站在他面前，仰着头，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。他想起管理员说的话：“他的意识己经模糊了。我们试过联系他，他回应不了。”
“喂。”陆醒喊。
没有回应。那个人蜷缩着，一动不动。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，像是呼吸。
“喂！”陆醒又喊了一声。
还是没有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伸出手，想碰那个人。手指碰到那层光的瞬间，一股巨大的吸力拽住了他，整个人往那个方向倒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进去。
光吞没了他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不是用眼睛看——是用记忆。那些记忆涌进来，像洪水，像海啸，像整个世界的重量压在他身上。
他看见了三百年前的世界。不是灰的——是蓝的，绿的，有很多颜色。天是蓝的，树是绿的，花是红的黄的紫的。有人在街上走，有孩子在笑，有狗在叫。太阳挂在天上，暖洋洋的，照在身上很舒服。
他看见了那个人——真正的陆醒，年轻的时候。穿着白大褂，站在实验室里，面前是一块巨大的屏幕。屏幕上写着：“轮回项目·第七阶段·启动倒计时”。
旁边站着一个人——老周，年轻的老周，头发还是黑的，背还是首的。“你确定要这么做？”老周问。
真正的陆醒点头。“确定。”
“万一失败了呢？”
真正的陆醒沉默了一下。“不会失败。”
他按下按钮。
然后世界开始崩塌。
不是慢慢崩塌——是突然的，一瞬间的。天裂开了，地陷下去了，楼倒了，人没了。那些颜色——蓝的绿的红的黄的紫的——全都变成了灰。灰的天，灰的地，灰的风，灰的什么都没有。
他看见真正的陆醒站在废墟中间，看着那片灰，一动不动。老周在旁边喊他，拉他，他不动。只是看着那片灰，看着自己造出来的世界。
然后他走进系统里。把自己关进去。把最后的幸存者留在外面。
金色光开始变暗。那些记忆开始褪色，像旧照片，像快要干涸的水。
陆醒站在那片光里，看着那些画面消失，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慢慢变暗。
“你累了。”他说。
那个人没有回答。但金色的光闪了一下，像是回应。
陆醒伸出手，握住那只蜷缩着的手。凉的，很凉，像是握着一块冰。
“我来替你。”他说。“你休息吧。”
那只手握紧了他。很紧，紧得像是在说谢谢。金色的光开始变亮，从那个人身上流到陆醒身上，暖暖的，像冬天的太阳。
然后那个人松开了。慢慢地，一点一点地，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。蜷缩的身体舒展开，像是睡醒了，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。他睁开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和陆醒一模一样，但里面有陆醒没有的东西：三百年的疲惫，三百年的愧疚，三百年的等待。
他看着陆醒，嘴唇动了动。
陆醒听不见声音，但他看懂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
然后那个人闭上眼睛。金色的光从他身上散去，越来越淡，越来越暗。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，像是正在从这个世界里消失。
陆醒握着他的手，没松开。
“我会修好它的。”他说。
那个人笑了。很轻，很淡，像是风。
然后他消失了。
金色的光全涌进陆醒身体里，烫的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烧。那些记忆——三百年的记忆——全涌进来，像洪水，像海啸。他看见那些分区，那些陆醒，那些林暖暖。看见冰原上跪着的人，水里沉着的，荒漠里爬着的，灰色里走着的，深渊里等着的。看见他们每一次死，每一次活，每一次绝望，每一次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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