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醒走进地堡深处时，走廊两边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像是在给他引路。那些门——档案室、监控室、休息区——都开着，里面空空的，没有人。只有他的脚步声，在墙壁上撞来撞去，传得很远。
他走到那扇门前。圆圈套着三角形。门开着。管理员坐在里面，等着他。
“准备好了？”管理员问。
陆醒没回答。他走到桌子前面，看着那些屏幕。屏幕上还是那些数据和图表，跳动着，闪烁着，像一颗颗小小的、还在跳动的心脏。他想起那些光点，那些线，那些他亲手放出来的人。阿杰，老孙，那个抱孩子的女人，那个眼神空洞的小女孩。他们都出来了，但没地方去。
“系统还能撑多久？”他问。
管理员沉默了一下。“如果不重新打开，大概三个月。三个月之后，系统彻底崩溃。里面的人，外面的人，都活不了。”
“如果重新打开呢？”
“如果重新打开，让他们回去，系统还能撑很久。几十年，也许上百年。”
陆醒看着那些屏幕。“那你当初为什么让我进去修？”
管理员没回答。
陆醒转过头，看着他。“你知道我会修好它。你知道我会把人放出来。你知道最后还得让他们回去。那你为什么还让我进去？”
管理员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。“因为你该知道真相。”
“什么真相？”
管理员指了指屏幕上的那些数据。“这些人，不是数字。他们有名字，有故事，有活过的痕迹。你进去，看见他们，认识他们，记住他们。然后你做选择的时候，才知道自己在选什么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陆醒面前。“现在你知道了。选吧。”
陆醒看着他，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，他说的话——“你是我们最重要的电池。”现在他知道了。不是电池。是一个人。
他转身，往那扇门走去。门后面是楼梯，楼梯下面是核心，那棵树，那个白色的空间。
他走到门口，停下来。“小雨出来了吗？”
管理员点头。“出来了。在外面等你。”
“那些收集者呢？”
“撤了。”
陆醒点点头，推开门。楼梯还是那条楼梯，铁的，嘎吱嘎吱响。他往下走。灯一盏一盏地亮，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。走了很久，久到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系统里。
然后他看见了光。金色的，柔和的，从下面透上来。他走下去。
那棵树还在。比他离开的时候更老了，树干上的裂痕更深了，树枝垂下来，像是在鞠躬。但树上的光点多了——不是人的光点，是星星。小小的，亮亮的，挂满了每一根树枝，像是一片星空。
树下坐着一个人。本体。真正的陆醒。
他靠着树干，闭着眼睛，像是睡着了。听见脚步声，他睁开眼，看见陆醒，笑了。“回来了？”
陆醒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“回来了。”
本体看着他。“选好了？”
陆醒点头。“选好了。”
本体没问选了什么。他只是看着那些星星。“好看吗？”
陆醒也看着那些星星。“好看。”
本体笑了。“我种了很久。一颗一颗种的。每放一个人出去，就种一颗星星。你看——”
他指了指树顶那颗最亮的。“那是阿杰。”
又指了指旁边那颗。“那是老孙。”
又指了指更低处那颗。“那是抱孩子的那个女人。”
他的手慢慢移动，指着每一颗星星。每一颗都有名字，每一颗都有故事。
陆醒看着那些星星，忽然问：“那你呢？你的星星在哪儿？”
本体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“我没有星星。我是种星星的人。”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。“该你了。”
陆醒也站起来。
本体指了指树根。那里有一个洞，不大，刚好能坐一个人。洞里发着光，金色的，暖暖的。
“坐进去。”本体说。“然后闭上眼睛。想着那些你想救的人。系统会自动连接你的意识。”
陆醒看着那个洞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头看着本体。“你呢？你去哪儿？”
本体笑了。“我？我该走了。等了三百年，也该出去看看了。”
他往白色深处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忽然回头。“对了，外面有什么？”
陆醒想了想。“有太阳。很暖。有风，有花，有草。还有一个叫小雨的小女孩。她很吵。”
本体笑了。“那挺好。”
他转身，走进白色里。消失了。
陆醒站在树前，看着那个洞。光从里面透出来，暖暖的，像是在等他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坐进去。刚好。洞壁贴着身体，那些金色的线从西面八方伸过来，缠住他的手腕、脚腕、腰、脖子。不疼，只是有点凉。
他闭上眼睛。想着那些他想救的人。阿杰，老孙，那个抱孩子的女人，那个眼神空洞的小女孩。第一区的陆醒，第二区的陆醒，第三区的，第西区的，第五区的，第六区的。那些他认识的人，那些他不认识的人。几百万人，都在他脑子里，像星星一样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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