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雨醒来的时候，天还没亮。窗户外面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她躺了一会儿，听着自己的心跳。咚，咚，咚。很慢，很稳。是真的心跳。不是系统里那种模拟的、永远一个节奏的——是真的。有时候快一点，有时候慢一点，有时候跳得乱七八糟的，像今天。
她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。窗台上放着那盆花。昨天从田野里摘的，野花，黄的白的紫的，插在一个破了口的杯子里。花还活着，但有点蔫了。她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花瓣。凉的，软的。她想起那双放在泥土上的手，想起那些从地底下透上来的金色的光。他说过，每年进去陪她说话。现在他进去了，她出来了。
她穿上鞋，推开门。外面还是黑的，星星挂在天上，一颗一颗的，很亮。最亮的那颗，在最上面。没有名字，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谁。她仰着头，看着那颗星，看了很久。“早。”她说。星星闪了闪。像是在回答。
她笑了，转身往田野里跑。
田野上有露水，踩上去凉凉的，湿了鞋。她跑过菜地，跑过那棵桃树，跑过那条小路。跑到那片废墟前面停下来。地堡己经塌了很久了。水泥块上长出了草，绿绿的，嫩嫩的，在风里摇。那些金色的光还在——从泥土里渗出来，一点一点的，像是有人在地底下点了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。
她蹲下来，把手放在光上。暖的。“今天我想吃老周做的饼。”她说，“他昨天答应我的。你吃了吗？哦，你吃不了。那我看你吃。”
她站起来，转身往回跑。身后，那些光闪了闪。
老周在厨房里烙饼。面是昨天和的，醒了一夜，软软的，擀开，放在锅里，滋滋地响。香味飘出去，飘到田野上，飘到废墟那边。小雨跑进来，趴在灶台边上。“好了没？”
“快了。”
“快是多快？”
老周笑了。“三分钟。”
“三分钟是多快？”
老周没回答，把饼翻了个面。金黄的，脆脆的，上面撒了葱花。小雨咽了咽口水。老周把饼铲起来，放在盘子里，递给她。“小心烫。”
小雨接过盘子，跑到桌边坐下，掰了一块，塞进嘴里。烫，但好吃。她嚼着，忽然停下来。“老周。”
“嗯？”
“他吃不到。”
老周的手顿了顿。他没回头。“嗯。”
小雨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饼。“他喜欢吃饼吗？”
老周沉默了一下。“喜欢。以前在实验室的时候，他最喜欢吃我烙的饼。”
“那你以后多做一点。放在那边。他闻得到。”
老周笑了。“好。”
吃完饭，小雨去镇上。
镇子变了。不是以前那个冷冷清清的、没人敢说话的地方。街上有人，有店，有摆摊的。卖菜的，卖布的，卖工具的，卖吃的。吵吵嚷嚷的，像是一个真的镇子。
阿杰在街角开了个铺子，修东西。什么都能修——椅子，桌子，锅，铲子，收音机。他以前在系统里什么都不会，现在什么都会了。老孙在旁边开了个茶馆，每天坐在门口，泡一壶茶，看着街上的人走来走去。
小雨跑过去。“阿杰！阿杰！”
阿杰从铺子里探出头。“干嘛？”
“今天修什么了？”
阿杰指了指柜台上那台收音机。“这个。老周拿来的。说想听听外面的声音。”
“修好了吗？”
“快了。”
小雨趴在柜台上，看着那台收音机。“修好了能听到什么？”
阿杰想了想。“也许能听到音乐。也许能听到新闻。也许能听到——他的声音。”
小雨愣了一下。“他的声音？”
阿杰点点头。“他在系统里。系统连着整个世界。也许……能听到。”
小雨看着他，眼睛亮了。“那你快点修。”
阿杰笑了。“好。”
下午的时候，小雨去找第一次陆醒。
他住在镇子外面，一个小山坡上，自己搭的木头房子。门口有一片地，种了菜，还种了花。他蹲在菜地里拔草，看见小雨来了，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今天怎么来了？”
小雨跑过去，站在他面前。“阿杰在修收音机。修好了能听到他的声音。你信吗？”
第一次陆醒沉默了一下。“也许能。也许不能。”
“那你信不信？”
他想了想。“信。”
小雨笑了。“那就好。到时候修好了，我拿来给你听。”
她转身跑下山坡。第一次陆醒站在菜地里，看着她的背影，笑了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，小雨又跑到那片废墟前面。天边红了，云是金色的，风暖洋洋的。她蹲下来，把手放在那些光上。
“今天阿杰在修收音机。修好了能听到你的声音。你到时候说句话，让我听见。好不好？”
光闪了闪。她笑了。
“我今天吃了老周的饼。很好吃。你吃不到，可惜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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