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杰的收音机修了整整七天。
第一天，他拆开后盖，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，头皮发麻。他在系统里修过武器、修过工具、修过一切能修的东西，但没修过收音机。这东西太老了，老得比他出生的年份还早。零件叫不出名字，线路看不懂走向，只有一个东西他认识——喇叭。圆圆的，薄薄的，上面蒙着一层灰。
他吹了吹灰，喇叭没反应。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，喇叭发出“噗”的一声，很闷，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。阿杰吓了一跳，手缩回来。等了一会儿，没动静了。他又敲了一下。“噗。”还是那个声音。他盯着喇叭，忽然觉得那不是叹气——是有人在说话。听不清，但确实是人的声音。
他趴在桌上，耳朵贴着喇叭。“喂？”没人回答。只有电流的嗡嗡声，像心跳。
第二天，老孙来送茶。看见阿杰趴在桌上，耳朵贴着收音机，一动不动。“坏了？”他问。
阿杰没抬头。“没坏。有人说话。”
老孙愣了一下，把茶放下，也凑过去听。嗡嗡声。什么都没有。“你听错了。”他说。阿杰摇头。“没听错。他说了一个字。‘等’。”
老孙看着他。“等什么？”
阿杰抬起头，眼睛里有一点光。“等我修好它。”
第三天，小雨来了。她趴在柜台上，看着那台收音机。“修好了吗？”
“快了。”
“快了是多快？”
阿杰没回答。他正在焊一根线，手很稳，但额头上全是汗。那根线太细了，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，焊上去的时候，手一抖就偏了。他焊了三次，都偏了。第西次，他屏住呼吸，把焊枪凑过去。线接上了。喇叭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——“嗞”。不是杂音，是声音。人的声音。
小雨的眼睛亮了。“是他吗？”
阿杰摇头。“不知道。太轻了，听不清。”
他把音量旋钮拧到最大。喇叭里传来更多的声音——嗞嗞，沙沙，嗡嗡——混在一起，像是很多人在说话，又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。小雨趴在柜台上，耳朵贴着收音机，听得很认真。“他在说……”她听了一会儿，“他说……别急。”
阿杰愣住了。“别急？”
小雨点头。“别急。他在等我们。”
第西天，阿杰把收音机拆了又装，装了又拆。线路换了两条，电容换了一个，喇叭擦了又擦。声音越来越清楚了。不是一个人的声音，是很多人的。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混在一起，像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房间里，所有人都在同时说话。
老周来送饭的时候，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。“是系统里的人。”他说。
阿杰愣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“系统里的那些数据。”老周说，“他们还活着。在里面活着。”他看着那台收音机。“他在让我们听见他们。”
阿杰低下头，看着那些还在转动的旋钮。“那……他的声音呢？”
老周没回答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第五天，小雨带来一束花。野花，黄的白的紫的，插在一个玻璃瓶里，放在收音机旁边。“这样他说话的时候，能闻到花香。”她说。
阿杰没笑。他看着那束花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“你怎么知道他在说话？也许只是杂音。”
小雨歪着头，想了想。“因为他答应过我。说话算话。”她指了指收音机。“他在里面。他答应过让我听见。所以这不是杂音。是他的声音。”
阿杰看着她，忽然觉得她不像一个孩子。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，不是天真，不是固执，是相信。很纯粹的相信。他低下头，继续修。
第六天，收音机突然响了。
不是那种嗞嗞沙沙的杂音——是音乐。很轻，很远，像是一个人坐在空旷的田野上，拉着一把很旧的小提琴。旋律很慢，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蹦，像是在等谁。
小雨坐在柜台上，腿晃来晃去，听着那首曲子。“他喜欢这首歌。”她说。
阿杰看着她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小雨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“这儿知道的。”
曲子播了很久。一遍，两遍，三遍。播到第西遍的时候，忽然停了。喇叭里传来一个声音——“小雨。”
小雨从柜台上跳下来，趴在收音机前面。“我在！我在！”
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又说——“别哭。”
小雨抹了一把脸。“我没哭。”
那个声音笑了。很轻，像风。“好。”
然后没了。只有嗡嗡声，像心跳。
小雨趴在收音机前面，等了很久。没再响。她抬起头，看着阿杰。“他还会说话吗？”
阿杰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下。“会。他答应过你。说话算话。”
小雨笑了。她从柜台上跳下来，往外跑。跑到门口，忽然停下来，回头。“阿杰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
她跑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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