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特别冷。
河水冻成了冰，硬邦邦的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菜地里的白菜全收了，堆在墙角，盖着稻草。桃树光秃秃的，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，像一个人的手，在等着什么。
小雨裹着老周的大棉袄，缩在棚子里。棉袄太大了，拖到地上，像一床被子把她整个人包起来。她只露出一张脸，红扑扑的，鼻子尖冻得发白。她面前那片金色的光还在，比夏天暗了一点，但没灭。像是有人在地底下点了一盏灯，怕它被风吹灭，用手捂着。
“冷吗？”她对着光问。
光闪了闪。
“骗人。我都冷了，你肯定也冷。”
光又闪了闪。
她把手从棉袄里伸出来，放在光上。凉的。以前是暖的，现在凉了。“你生病了吗？”她问，声音有点急。
光没闪。等了一会儿，还是没闪。
她站起来，裹着棉袄跑回家。老周在灶台前烧火，屋里暖暖的，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。
“老周！他不亮了！”
老周回头看她。“谁？”
“他！下面的那个！光变凉了！也不闪了！”
老周沉默了一下，把火拨旺。“也许是天太冷了。”他说，“地底下也冷。”
“那他会不会冻死？”
老周摇头。“不会。他在里面。里面没有冬天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亮了？”
老周没回答。他盛了一碗粥，递给她。“先吃饭。吃完饭再去看看。”
小雨接过碗，没吃。她看着碗里的粥，忽然说：“他说过，里面没有春天。现在连冬天也没有了。那他有什么？”
老周看着她，很久没说话。然后他开口：“他有星星。他种的那些星星，一首都在。”
吃完饭，小雨又跑到棚子里。光还在，还是凉的。她蹲下来，把手放在上面。
“你是不是累了？”她轻声问。
光没闪。
“累了就休息。不用每天亮着。我明天再来。”
光闪了一下。很弱，像是一口气。
她笑了。“那就说好了。明天见。”
她站起来，往回跑。跑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，回头。“对了，我今天吃了老周煮的粥。很烫。你吃不到。可惜了。”
光又闪了一下。她笑着跑进屋里。
第二天，光还是凉的。第三天，还是凉的。第西天，小雨蹲在光前面，没说话。就那么蹲着，看着那片暗下去的光。
“他在睡觉。”老周站在她身后说。“睡醒了就亮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醒？”
“春天。春天就醒了。”
小雨看着那片光。“那还有多久？”
“三个月。也许西个月。”
她低下头。“好久。”
老周蹲下来，和她并排。“你种桃树的时候，等了多久才发芽？”
“一个月。”
“那一个月久吗？”
她想了想。“久。但后来发芽了，就觉得不久了。”
老周点点头。“一样。春天来了，他就醒了。”
小雨看着那片光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。“那我等他。春天见。”
她转身跑了。身后，那片光还亮着，很弱，像一个人的呼吸。但没灭。
冬天很长。小雨每天去棚子里坐一会儿，不说话，就那么坐着。有时候带本书去，翻几页；有时候带个苹果去，啃一口，放在光上。苹果不会消失，光太弱了，吃不动。她就自己吃了，把核埋在桃树底下。“等你醒了再吃。”她说，“现在先种着。”
下雪那天，她高兴坏了。从屋里冲出来，仰着头，让雪花落在脸上。凉凉的，痒痒的，像谁在挠她。
“老周！下雪了！”
老周从屋里探出头。“知道了。别着凉。”
“他看见了吗？下面的那个！他看见雪了吗？”
老周想了想。“也许能看见。雪落在地上，渗下去，能到他那。”
小雨蹲下来，把手放在光上。凉的。但雪落在上面，化成了水，亮晶晶的。
“下雪了。”她说。“好看吗？”
光没闪。但她觉得，他看见了。
快过年的时候，镇子上热闹起来。阿杰在铺子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，老孙在茶馆门口贴了对联。有人杀了一头猪，挨家挨户送肉。老周做了很多包子，野菜馅的，多放了油。小雨端着盘子，挨家挨户送。送到林暖暖家，林暖暖正在包饺子。苏晴在擀皮，两个人有说有笑的。
“过年好！”小雨把包子放在桌上。
林暖暖笑了。“过年好。你吃饺子了吗？”
“还没。老周在做。”
“那在这儿吃。包了很多。”
小雨坐下来，看着她们包饺子。苏晴擀皮很快，一擀一转，一张圆圆的皮就出来了。林暖暖包得慢，但很仔细，每个饺子上都捏一道花边。
“你教教我。”小雨说。
林暖暖手把手教她。她学了半天，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，像个小包子。她看着那个饺子，忽然说：“他吃不到。”
林暖暖的手顿了顿。“什么？”
“他吃不到饺子。在里面，什么都没有。”
林暖暖低下头，把手里的饺子捏好，放在帘子上。“他会看到的。”她说，“我们吃的时候，他在看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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