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最后一天，小雨又去棚子里坐着。
天还是冷的，风还是硬的，桃树还是光秃秃的。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她说不上来——也许是风的方向变了，也许是天的颜色浅了，也许是脚下的土没那么硬了。她蹲在光前面，把手放在上面。还是凉的。但凉里面有一点暖，很淡，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呵了一口气。
“快醒醒。”她轻声说。“春天要来了。”
光没闪。但她觉得，它在听。
第二天，她醒来的时候，听见鸟叫。
叽叽喳喳的，在窗外吵个不停。她推开窗户，冷气扑面而来，但阳光是暖的。金色的，照在脸上，像谁的手。她趴在窗台上，看见桃树上站着一只鸟，灰扑扑的，尾巴一翘一翘，叫得正欢。
“你什么时候来的？”她问。
鸟没理她，叫了几声，飞走了。
她穿上鞋，往外跑。老周在后面喊：“吃饭了！”
“回来再吃！”
她跑到棚子里，光还在。她蹲下来，把手放上去。暖的。不是那种“有一点暖”的暖，是真正的暖，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灰，表面凉了，拨开里面还是红的。
“你醒了？”她问。
光闪了一下。很亮。她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泪掉下来。
“你睡了好久。”
光闪了一下。
“我以为你不醒了。”
光闪了两下。她愣了一下。“不对是两下？那是什么？‘不会’？‘不会不醒’？”
光闪了一下。
她笑了，抹了一把脸。“说话算话？”
光闪了一下。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。“那你等着。我去给你拿早饭。老周做了粥，还热着。”
她转身跑了。身后，那片光亮亮的，比冬天任何时候都亮。
粥放在光上，没消失。她等了一会儿，还是没消失。她端起来，自己喝了。
“你不饿？”她问。
光闪了一下。
“不饿？那你睡了那么久，不饿？”
光没闪。她想了想。“你是不是吃不到？”
光闪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碗里的粥。“那你吃什么？”
光没闪。她等了一会儿，还是没闪。她抬起头，看着那片光。“你是不是不吃东西？你只吃阳光？吃星星？吃桃子？”
光闪了一下。
“那桃子你吃到了？冬天的桃子？我放在光上的那个？很小的那个？”
光闪了一下。
她笑了。“那就好。等春天来了，桃树开花，结了果子，再给你吃。”
春天真的来了。
先是风变了。从硬的变成软的，从冷的变成暖的。然后草绿了，不是一下子绿的，是一点一点的。今天冒个尖，明天长一寸，后天就铺满了地。菜地里的种子发芽了，嫩嫩的，绿绿的，像一排排小小的士兵。桃树也醒了。枝头冒出小骨朵，粉粉的，鼓鼓的，像谁噘着嘴。
小雨每天来看。早上看一次，傍晚看一次。数着那些骨朵，一颗，两颗，三颗……数到后来数不清了，满树都是。
“今年会结很多桃子。”她对光说。
光闪了一下。
“到时候你吃不完。”
光又闪了一下。
“吃不完就做罐头。老周会做。把桃子削皮，切成块，煮一煮，放糖，装进玻璃瓶里。能放一年。你慢慢吃。”
光闪了一下。闪得很亮。
她笑了。“你喜欢吃罐头？那今年多做点。”
桃花开的时候，小雨在树下坐了一整天。
花瓣是粉色的，薄薄的，太阳一照，透亮。风一吹，花瓣飘下来，落在她头上，落在肩上，落在那片光上。
她仰着头，看着满树的花。“好看吗？”
光闪了一下。
“比系统里的好看？”
光闪了一下。
“那当然。这是真的。真的花，真的颜色，真的风。你闻到了吗？香香的。”
光闪了一下。她闭上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花香灌进鼻子里，甜甜的，像糖。
“我也闻到了。”她说。
花落的时候，小雨有点难过。花瓣铺了一地，粉色的，像一层毯子。她蹲在地上，把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，放在光上。光吞了一些，剩了一些。
“你不全要？”她问。
光闪了一下。
“那剩下的怎么办？”
光没闪。她想了想。“埋土里？明年当肥料？”
光闪了一下。
她把剩下的花瓣埋进桃树根旁边的土里，用手拍了拍。“明年开更多花。结更多果子。”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。“到时候你吃不完，真的要做罐头了。”
光闪了一下。闪得很慢，像在笑。
桃子结出来的时候，小雨数了数。大大小小，三十七个。比去年多很多。她高兴得跳起来，跑去告诉老周，告诉阿杰，告诉老孙，告诉林暖暖和苏晴，告诉第一次陆醒。
第一次陆醒正在山坡上种花，听她说完，笑了。“三十七个？那得吃到秋天。”
“吃不完就做罐头！”
“好。做罐头。”
她跑回桃树下面，蹲在光前面。“三十七个！你听见了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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