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又来的时候,小雨发现桃树比以前更高了。树干粗了一圈,树枝伸得更远,最长的几枝己经快碰到棚子的顶了。花开得也比去年多,密密匝匝的,粉成一片,站在远处看,像一团粉色的云。
她站在树下,仰着头,数花。数到一百就乱了,重来。又数到一百,又乱了。她笑了。“数不清。”对着光说。光闪了闪,像是在笑她。
“你数得清吗?”她问。光闪了一下。“骗人。你也数不清。花那么多,谁能数清。”光又闪了一下,闪得很慢,像在笑。
顾老师的课越上越多了。以前只教小孩子,现在大人也来听。晚上点着油灯,坐在桃树下,听他讲山外的世界。他讲河,讲海,讲城市,讲沙漠,讲高原。他说他年轻的时候走过很多地方,见过很多事。
“海真的那么大吗?”有人问。
“大。站在海边看,天连着水,水连着天,分不清哪儿是哪儿。”
“那山呢?最高的山?”
“很高。山顶上全是雪,白茫茫的,太阳一照,亮得睁不开眼。”
小雨坐在最前面,托着腮帮子,听得很认真。她转头看着那片光。“你见过吗?”光闪了一下。“见过?什么时候?很久以前?”光闪了一下。
“那你见过海,见过山,见过沙漠,见过高原。你走了好多地方。”光闪了一下。她低下头。“那你还想去吗?”光没闪。等了一会儿,还是没闪。她抬起头。“不去了?为什么?”光没闪。
顾老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“有时候,走完了所有地方,就想停下来。找一个地方,安安静静地待着。哪儿也不去了。”
小雨回头看他。他坐在凳子上,手里捧着茶杯,眼睛看着那片光。“是不是?”他问。光闪了一下。闪得很慢,像是在点头。
那年夏天,第一次陆醒说要走。他站在山坡上,看着那些他亲手搭的房子,看了很久。小雨跑上去找他,他正蹲在花圃前面,给那些花浇水。花开了很多,红的黄的紫的,一大片。
“你要去哪儿?”小雨问。
他想了想。“往北走。去看看。”
“还回来吗?”
他没回答。浇完最后一盆花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也许回来。也许不回来。”
小雨低下头。“那你走了,这些花怎么办?”
他笑了。“你帮我浇。行吗?”
她点头。“行。”
他摸了摸她的头,转身走了。没带什么东西,就一个人,沿着河,往北走。走到桥头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桃树下,那片光还亮着。他笑了,转身走了。小雨站在山坡上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消失在芦苇丛里。风吹过来,花圃里的花摇了摇,像是在挥手。
秋天的时候,收音机里传来一个声音。不是陆醒的,是另一个人的。很年轻,很亮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来的。
“有人吗?有人听见吗?”
阿杰趴在柜台上,拧着旋钮。“听见了。你是谁?”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叫林远。从南边来的。走了很久。听说这边有个镇子,有吃的,有住的。是真的吗?”
阿杰看着他,又看了看窗外那棵桃树,那片光。“是真的。你来吧。河上有桥,过了桥就是。”
“好。我这就来。”
收音机嗞嗞响了几声,没声音了。阿杰靠在椅子上,看着天花板。“又有人来了。”他自言自语。窗外,桃树的叶子黄了,风一吹,飘下来几片,落在光上。光闪了闪,像是在说——听见了。
林远来的时候,是深秋。天己经开始冷了,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。他一个人,背着一个包,走得很急,像是在赶路。过桥的时候,他停下来,站在桥中间,看着河这边。桃树光秃秃的,棚子空空的,那片光还亮着。
小雨站在桥头,等他。“你是林远?”
他点头。“你是小雨?”
“嗯。进来吧。老周做了饭。”
他跟着她走进镇子。街上有人,有店,有灯,有炊烟。他西处看,眼睛亮亮的。“跟收音机里说的一样。”他喃喃道。
小雨回头看他。“收音机里还说什么了?”
他想了想。“说这里有一棵桃树,树下有光。说光旁边住着一个女孩,每天跟光说话。说光会回答。”
小雨停下来。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林远看着她。“他说——他在等一个人。”
那天晚上,小雨坐在桃树下,靠着树干,看着那片光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,她裹紧了外套。
“你在等谁?”她问。光闪了一下。“我?”光闪了一下。她愣了一下。“等我?你一首在等我?”
光闪了一下。她的眼泪掉下来。“我不是每天都在吗?每天都来,跟你说说话,给你带桃子,陪你过年。你为什么还要等?”
光没闪。她等了一会儿,还是没闪。她低下头,抹了一把脸。“你是不是在等……我长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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