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的时候，河上架起了一座桥。
说是桥，其实就是几根木头捆在一起，搭在两岸最窄的地方。阿杰带着几个年轻人，砍了三天树，锯了三天板子，钉了三天钉子。桥架起来那天，小雨站在河这边，看着对面那片还没人走过的荒地。芦苇长得很高，风一吹，白花花的一片，像雪。
“那边也有人吗？”她问。
阿杰擦了擦汗。“不知道。也许有。也许没有。”
“那桥搭了有什么用？”
阿杰想了想。“也许以后会有。桥先搭好，等人来。”
小雨看着那座桥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“他以前也搭过桥。”她说。
阿杰愣了一下。“谁？”
“下面的那个。他搭了一座桥，把系统里的人全都接过来了。”
阿杰没说话。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那把锤子，看了很久。“嗯。”他说，“他搭过。”
桥搭好的第三天，对面真的来人了。
一个老人，拄着拐杖，从芦苇丛里走出来，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要用尽全身力气。他站在桥头，看着河这边，看了很久。小雨跑过去，站在桥这头，也看着他。
“你是从哪儿来的？”她喊。
老人张了张嘴，声音很轻，风一吹就散了。小雨听不清，但她觉得，他走了很远的路。她跑过桥，站在老人面前。他很瘦，脸上全是皱纹，眼睛浑浊，但看见她的时候，亮了一下。
“你是……小雨？”他问。
小雨愣住了。“你认识我？”
老人点头。“听见过。收音机里。你的声音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小小的收音机，用布包着，保护得很好。他打开开关，喇叭里传来嗞嗞沙沙的声音，然后是一个人的说话声，很轻，很远。“……今天小雨在桃树下坐了一下午。她没说话，就那么坐着。我觉得她在想我。”
小雨的眼泪掉下来。
老人看着那台收音机。“我听了很久。从春天听到秋天。每天听。听着听着，就想来看看。看看你，看看那棵桃树，看看那片光。”
小雨抹了一把脸，笑了。“那你来。我带你去。”
她牵着老人的手，走过桥。桥很窄，走上去晃晃悠悠的。老人走得很慢，但她不催。一步一步的，像是走了很久的路，终于到了。
老人坐在桃树下，看着那片光，看了很久。小雨蹲在旁边，没说话。风吹过来，桃树的叶子沙沙响。那片光一闪一闪的，像是在跟老人打招呼。
“他在说什么？”老人问。
小雨歪着头听了一会儿。“他说——欢迎。”
老人的眼泪流下来。他伸出手，放在那片光上。暖的。“我听见了。”他说，“谢谢你。”
光闪了一下，很亮。
老人从那以后就留下了。他姓顾，以前是老师，教过书。镇上的孩子没人教，他就教。在桃树下搭了个棚子，摆了几张凳子，每天给孩子们讲课。小雨也去听。她最喜欢听地理课，听他说山有多高，河有多长，海有多大。
“海是什么样子的？”她问。
顾老师想了想。“很大。比天还大。蓝的，一眼望不到边。”
“有桃树大吗？”
顾老师笑了。“比桃树大。比整个镇子都大。”
小雨看着那片光。“他见过海吗？”
顾老师愣了一下。“谁？”
“下面的那个。”
顾老师沉默了一下。“也许见过。很久以前。”
小雨低下头。“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顾老师想了想。“也许他忘了。太久的事了。”
“那我告诉他。”小雨对着光说，“海很大。蓝的。一眼望不到边。你记得吗？”
光闪了一下。闪得很慢，像在想。然后闪了两下。她愣了一下。“‘记得’？你记得？”
光闪了一下。
她笑了。“那你见过。海好看吗？”
光闪了一下。
“好看。那以后我也要去看。看了回来告诉你。”
光闪了一下。闪得很快，像是在说——好。
冬天又来的时候，镇上的人多了。桥那边陆陆续续有人来，有的从河边来，有的从山里来，有的从更远的地方。房子不够住，第一次陆醒带着人又搭了一批。菜地不够吃，老孙带着人又开了一片。收音机不够听，阿杰修了一台又一台，每家每户都有一台。
小雨每天去桃树下坐一会儿，跟那片光说说话。说今天来了多少人，说顾老师讲了什么课，说阿杰又修好了什么，说老周做了什么好吃的。光一闪一闪的，像是在听，又像是在说——我在。
除夕夜，镇上的人聚在一起。点了一大堆篝火，烤红薯，唱歌，讲故事。小雨坐在桃树下，靠着树干，看着那些人。老周走过来，递给她一个烤红薯，烫烫的，剥开皮，金黄金黄的，冒着热气。
“不吃？”老周问。
“吃。”她咬了一口，很甜。“他吃不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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