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比小雨想象的大得多。她站在山脚下，仰着头，看不见顶。云缠在半山腰，灰蒙蒙的，像一条围巾。顾老师的地图画到这里就淡了，只剩下几根弯弯曲曲的线，和一个“此处有路”的小字。路在哪儿？她找了半天，只看见石头、杂草、歪歪扭扭的灌木丛。没有路。
“骗人。”她对着山说。山没理她。风从山上吹下来，凉的，带着松针的味道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把地图塞回怀里，开始爬。
没有路就自己走。她抓着石头，扒着树枝，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上爬。石头是松的，踩上去哗啦啦往下掉。她滑了一跤，膝盖磕在石头上，疼得龇牙咧嘴。卷起裤腿看了看，破了一块皮，血渗出来。她从背包里翻出林暖暖给的药，撒上，用布条缠了两圈。站起来，继续爬。
爬了整整一天，天快黑的时候，她终于找到了路。说是路，其实就是两条车辙印，深深的，长满了草，很久没人走了。她顺着车辙往前走，走了没多久，看见一间房子。石头砌的，矮矮的，屋顶塌了一半，门歪歪斜斜地挂着。她推开门，里面很暗，有一股霉味。灶台在墙角，锅没了，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灶口。炕上铺着一层灰，厚厚的一寸。她放下背包，找了些干柴，在灶台里生了火。火光把影子投在墙上，晃来晃去的。
她坐在火边，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块饼。硬了，咬一口，硌牙。她掰碎了泡在水里，等软了再吃。吃完，靠着墙，看着火。火苗一跳一跳的，像谁在说话。
“你在吗？”她轻声问。没人回答。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那个手电筒，没开。只是摸着，摸着那个圆圆的、凉凉的壳。“我进山了。”她说，“山很大。比顾老师说的还大。”手电筒当然不会回答。但她觉得，他在听。她闭上眼睛，睡着了。梦里，桃树开了花，粉色的，落了一地。树下站着一个人，看不清脸，但她在笑。
第二天天没亮，她就醒了。火灭了，灶台里只剩一堆灰。她推开门，外面还是黑的，星星挂在天上，很亮。最亮的那颗，在最上面。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。“早。”她说。星星闪了闪。她笑了，背上背包，继续走。
车辙印断断续续的，有时候看得见，有时候看不见。看不见的时候，她就自己找路。往上走，一首往上走。松树越来越密，遮住了天。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没声音。她走着走着，忽然听见水声。不是河的水声——是细细的，轻轻的，像有人在哭。她顺着声音找过去，看见一条小溪，从石头缝里流出来，清得能看见底。
她蹲下来，捧起水喝了一口。凉的，甜的。她灌满竹筒，继续走。
中午的时候，她看见了人。不是小镇上的人——是陌生人，两个，背着大包，从山上下来。看见她，他们也愣了一下。三个人站在山路中间，谁都没说话。
先开口的是那个女的，三十多岁，脸晒得黑红。“你从哪儿来？”她问。
小雨指了指山下。“那边。河边的镇子。”
女人和旁边那个男人对视了一眼。“那个有桃树的镇子？”
小雨点头。“你们知道？”
女人笑了。“收音机里听过。你们那儿有光，桃树下面。”她蹲下来，和小雨平视。“你一个人？”
小雨点头。
女人看着她，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心疼，还是佩服？“你要去哪儿？”
“山顶。看山。”
女人站起来，指了指上面。“还有半天路。天黑之前能到。但上面没人住。你住哪儿？”
小雨拍了拍背包。“有饼。有手电筒。有药。”
女人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下。然后她从自己包里翻出一块毯子，叠好，塞进小雨背包里。“山上冷。晚上盖着。”小雨想说什么，女人摆摆手。“没事。我们下山了，用不着。”她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忽然回头。“对了，山顶上有个湖。很清。能看见天。”
小雨站在山路中间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。她低下头，摸了摸那块毯子。软的，暖的。
天快黑的时候，她终于到了山顶。路没了，树林也没了，眼前是一片空地，光秃秃的，只有石头和风。风很大，吹得她站不稳。她蹲下来，抱着膝盖，往前看。然后她看见了。
云在脚下。白茫茫的，铺开了，像一片海。太阳正在落，把云染成金色、粉色、紫色。远处有山的尖顶从云里露出来，一座一座的，像海里的岛。天很高，很远，蓝得发黑。第一颗星星出来了，就在头顶，亮得像谁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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