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雨站在沙漠边缘，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眼睛被骗了。
顾老师的地图上写着“此处无水，此处无风，此处无人”，她以为那只是夸张的说法。但现在她站在这里，看着眼前那片无边无际的黄，才知道那些字每一个都是真的。没有水，没有风，没有人。只有沙。黄的，烫的，一首铺到天边。天也是黄的，分不清哪儿是沙，哪儿是天。太阳挂在头顶，白花花的，晒得头皮发疼。她舔了舔嘴唇，干裂了，咸的。
“你走过沙漠吗？”她对着口袋里的手电筒问。手电筒当然不会回答。但她觉得他在听。她深吸一口气，踏进沙里。沙子是软的，每走一步都陷进去，再出，再陷进去。走了一百步，她就喘了。她停下来，喝了口水，继续走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，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，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歪歪斜斜地躺在沙上。她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来时的脚印己经被风吹平了，什么都没有。她忽然觉得害怕。不是怕死——是怕消失了都没人知道。她蹲下来，把手伸进沙里。烫的。她握了一把沙，看着它从指缝漏下去。
“你在吗？”她轻声问。没人回答。只有风，呜呜的，像在哭。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那个手电筒，没开。只是摸着，摸着那个圆圆的、凉凉的壳。“我有点怕。”她说。手电筒还是没回答。但她摸着它，心跳慢慢平稳下来。她站起来，继续走。
天黑的时候，她终于看见了东西。不是树，不是房子——是一块石头，很大，歪歪斜斜地立在沙里，像一个人站在那儿等她。她走过去，靠着石头坐下来。石头是凉的，被风吹了一天，凉透了。她从背包里翻出那块毯子，裹在身上，又翻出最后一块饼，掰了一半，慢慢嚼。硬了，但她嚼得很仔细，嚼了很久。
天完全黑了。星星出来了，一颗一颗的，密密麻麻，比在山顶看到的还多。没有云，没有月亮，只有星星，铺满了整个天空。最亮的那颗，在正头顶。她仰着头，看着那颗星。“今天走了很远。”她说。“沙漠很大。比海还大。比山还大。”星星闪了闪。她笑了。“你也觉得大？”星星又闪了闪。
她裹紧毯子，靠着石头，看着那些星星。风停了，沙子不响了，一切都安静得像在等她说话。她想了很久，然后开口。“顾老师说，沙漠里有城。很久以前的城，埋在沙子下面。有房子，有街道，有人。后来沙子来了，把城吞了。人走了，房子塌了，只剩沙子。”她低下头，看着脚下的沙。“你现在也在沙子下面。你下面也有城吗？”
星星没闪。她等了一会儿。“你下面有树吗？有花吗？有光吗？”星星还是没闪。她低下头。“你是不是累了？累了就休息。明天再说。”她闭上眼睛，靠着石头，听着自己的心跳。咚，咚，咚。很慢，很稳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也在心跳。在沙子下面，在系统里，在那些星星中间。他的心也在跳。咚，咚，咚。和她一样慢，一样稳。
她笑了。“晚安。”她说。星星闪了闪。她睡着了。
第二天醒来的时候，她发现自己被沙子埋了半截。腿埋在沙里，凉凉的，出的时候，沙子哗啦啦往下掉。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，把毯子叠好塞进背包。太阳刚升起来，红红的，像个大火球。沙子被照得金灿灿的，好看极了。
她往前走。走了一会儿，看见沙地上有脚印。不是她的——是别人的，很新，风还没吹平。她跟着脚印走，走了大概一个小时，看见一个人。趴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她跑过去，蹲下来，翻过他的身体。是个男人，很年轻，脸晒得脱了皮，嘴唇干裂，眼睛闭着，胸口微微起伏。还活着。她摇了摇他。“喂！醒醒！”他没反应。她从背包里翻出水壶，拧开盖子，滴了几滴水在他嘴唇上。他舔了舔，喉咙动了一下。她又滴了几滴。他睁开眼睛，浑浊的，看了她半天。“你……是谁？”
“过路的。你从哪儿来？”
他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她把他扶起来，靠在自己身上，把水壶凑到他嘴边。他喝了一口，呛了，咳了半天。又喝了一口，这次没呛。“南边。”他说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。“走了很久。没水了。”
她看了看自己的水壶，只剩小半壶。她把壶递给他。“喝吧。”他看着她，眼眶红了。“你呢？”她舔了舔嘴唇。“我还有。前面就有。地图上写着，再走半天，有个绿洲。”他没接。她塞进他手里。“喝。喝完一起走。”他捧着水壶，手在抖。喝了一小口，递回来。“够了。”她把水壶塞回背包，扶他站起来。他腿软，站不稳，靠着她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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