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陆醒就醒了。不是被吵醒的——是他自己醒的,像是有谁在叫他。他睁开眼睛,桃树还在,光还在,小雨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,呼吸很轻,嘴角有一点口水。他轻轻把她的头靠在树干上,站起来,往河边走。
河面起了雾,薄薄的,白纱一样。桥上的灯笼在雾里,红红的,像一颗一颗的心。他站在桥上,往南看。看不见,但他能感觉到。路通了。从南到北,从东到西,所有他修过的路都亮着,像一条一条的光带,从西面八方汇聚到这座桥,汇聚到这棵桃树,汇聚到他脚下。有人在路上。很多。他听见了脚步声,很远,但很清楚。有的快,有的慢,有的走着走着停下来,然后又走。他闭上眼睛,顺着那些光带往南走。他看见了那些人——有老人,有孩子,有年轻人,有从沙漠里来的,有从南边来的,有从东边来的。有的背着包,有的拄着棍子,有的被人扶着。都在走,往北走,往光走,往他走。
他睁开眼睛,雾散了。河面上有光,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红红的,把水染成金色。他站在桥上,看着那片光,看了很久。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小雨跑过来,头发还是乱的,鞋也没穿。“你怎么不叫我?”他笑了。“看你睡得香。”她站在他旁边,也往南看。“有人来了?”他点头。“很多。”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第一批人到了。三个,从南边来,走得很慢,衣服破了,鞋也破了。他们站在桥头,看着桃树,看着光,看着陆醒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女人,三十多岁,脸晒得黑红。“你是……那个光?”陆醒点头。“进来吧。饭好了。”女人的眼泪掉下来。她回头喊:“到了!到了!”桥那头,更多的人从雾里走出来,一个两个三个,很多很多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有的背着包,有的拄着棍子,有的被人扶着。都看着桃树,看着光,看着陆醒。
老周从厨房里跑出来,站在桥头,一个一个地接。先给水,再给饼,再指路。“往东走,有房子。往西走,有菜地。往北走,有学校。”那些人过桥的时候,走得很慢。有的人走上桥就哭了,有的人走到桥中间停下来,看着河,看着对面的灯光,看着那棵桃树。小雨站在桥头,一个一个地接。她认得他们的眼神——和那些从沙漠里出来的人一样,和那些从南边出来的人一样,和那些从东边出来的人一样。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到了。
陆醒站在桃树下,看着那些人走进镇子里,走进灯光里。风吹过来,桃树的叶子沙沙响。他蹲下来,把手放在光上。光还是暖的,但没那么烫了。它在慢慢暗下去,像一个人的呼吸,从急促变得平稳。“你累了?”他轻声问。光闪了一下。“那你休息。我看着。”光又闪了一下,然后暗了。不是灭,是睡着了。
中午的时候,又有人到了。这次是从东边来的,十几个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人,背着一个老人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稳。他站在桥头,看着桃树,看着光,看着陆醒。“你是……那个光?”陆醒点头。“进来吧。饭好了。”年轻人把老人放下来,蹲在地上喘气。老人坐在地上,看着桃树,看着光,看着陆醒。他的眼泪流下来。“到了。到了。”他拉着年轻人的手。“你爹说的没错。真的有光。真的有桃树。真的有人在等。”
陆醒蹲下来,和老人平视。“你儿子呢?”老人低下头。“在路上。走不动了。留下来了。让我来。”陆醒把手放在老人肩上。“我去接他。他在哪儿?”老人抬起头,眼睛红了。“东边。大树下。他说,他会等。等到有人来接他。”
陆醒站起来,看着东边。看不见,但他能感觉到。有人坐在大树下,等着。他回头,看着小雨。“我去接他。”小雨愣了一下。“现在?”他点头。“现在。他在等。”他转身,往东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。桃树还在,光还亮着,小雨站在树下,看着他。他笑了。“很快回来。”然后转身,走进光里。
路是亮的。他走在光带上,一步跨出去,就是几里地。风在耳边吹,树在两边倒,河在脚下流。他走了大概一刻钟,看见了那棵树。很大,歪歪斜斜的,叶子落了一半。树下坐着一个人,靠着树干,闭着眼睛,像睡着了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。
那个人睁开眼,浑浊的,看了他半天。“你是……那个光?”陆醒点头。“你儿子让我来接你。”那个人的眼泪流下来。“他还好吗?”“好。到了。在桃树下,等你去。”那个人笑了,伸出手。陆醒握住,把他扶起来。他站不稳,靠着他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路还是亮的,光带从脚下一首延伸到远方。他们走在上面,像走在一条金色的河上。那个人走得很慢,但没停。走到桥头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灯笼亮了,红红的,在风里晃。桥这头站着很多人——那个年轻人,那个老人,小雨,老周,阿杰,林暖暖,苏晴,顾老师,还有那些从沙漠来的人、从南边来的人、从东边来的人。都站在那儿,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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