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醒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。
天还没亮,雾很重,桃树的叶子湿漉漉的,往下滴水。阿杰从铺子里冲出来,手里攥着收音机,脸色发白。“西边有人。在喊。声音不对。”
陆醒接过收音机。喇叭里全是杂音,嗞嗞沙沙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信号。他拧着旋钮,调了半天。杂音底下有一个声音,很轻,很远,但很清楚——“……有人吗?有人听见吗?我们在西边。沙漠里。水没了。人病了。走不动了。有人吗?”
陆醒的手停了。他认识这个声音。不是人——是信号。是系统里最底层的求救信号,三百年前他亲手写进去的。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用到。
“多少人?”他对着收音机问。
那边沉默了很久。“……三十七个。有的病了,有的走不了路。在等。等有人来接。”
陆醒站起来。桃树下的光忽然亮了,很亮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小雨从屋里跑出来,光着脚,头发还是乱的。“怎么了?”
“西边有人。我去接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他们在等。”他转身往西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小雨。“你留在家里。看好桃树。光不能灭。”
小雨站在树下,看着那片忽然变得刺眼的光,点了点头。“那你快点回来。”
路是黑的。不是那种天黑的黑——是路本身在消失。他修过的那些光带,往南的、往北的、往东的,都亮着,像一条条金色的河。唯独往西的,暗着,断断续续的,像一根快要烧完的线。他走在上面,脚下的光很弱,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。风从西边吹过来,不是凉的——是热的,烫的,像沙漠里的风。他加快脚步,光带越来越暗,越来越窄。走到最后,只剩一条线,细细的,像头发丝。他踩上去,线没断。他继续走。
走了大概两个时辰,天亮了。不是那种蓝的天——是黄的,浑黄浑黄的,像一大锅浑水在翻。沙,到处都是沙。他站在沙漠边缘,脚下的光带彻底断了。前面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沙,黄的,烫的,一首铺到天边。
他闭上眼睛。能感觉到。三十七个人,在沙漠深处,等着。他睁开眼,走进去。
太阳很毒。沙子烫脚,每走一步都陷进去,再出,再陷进去。他走了很久,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,又从头顶挪到西边。天快黑的时候,他看见了烟。不是炊烟——是求救的烟,首首的,黑黑的,升到天上,老远就能看见。他加快脚步,往烟的方向走。
烟越来越近。他看见了帐篷——不是普通的帐篷,是用衣服搭的,歪歪斜斜的,撑不住风。帐篷外面坐着一个人,抱着膝盖,低着头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很年轻,脸晒得脱了皮,嘴唇干裂,眼睛浑浊。看见陆醒,他愣住了。
“你是谁?”
“北边来的。桃树镇。听到你们的信号。”
那个人的眼泪流下来。“来了。终于来了。”他回头喊:“有人来了!有人来接我们了!”
帐篷里爬出来很多人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有的拄着棍子,有的被人扶着,有的爬都爬不动,只能躺着。陆醒数了数,三十七个。他蹲下来,检查那些躺着的人。有的发烧,有的脱水,有的腿断了。他从背包里翻出药,一个一个地喂。又翻出水壶,一个一个地喂水。
“你们从哪儿来?”他问。
那个年轻人——他叫阿木——指着西边。“那边。走了很久。收音机里说,东边有镇子,有光,有吃的,有住的。我们就往东走。走了两个月,走到这儿。走不动了。”
“水呢?”
“没了。三天前就没了。”
陆醒把水壶递给他。他接过来,喝了一小口,递回去。“够了。还有更需要的。”
陆醒看着他。他把水壶递给旁边一个老人。老人喝了一口,递给下一个。一壶水,传了三十七个人,传了两圈,还没喝完。
陆醒站起来,看着西边。太阳快落下去了,天边红红的,像着了火。“路断了。”他说。“从这儿往东,路是断的。走不出去。”
阿木的脸色变了。“那怎么办?”
陆醒蹲下来,把手放在沙地上。沙是烫的,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凉的,活的。他闭上眼睛。那些光带,他修过的那些,从东边来,到这儿就断了。但断口还在。像一根断了的绳子,两头都在,只是没接上。
他睁开眼。“我接上它。你们等着。”
他站起来,往东走。走了大概一里地,停下来。脚下的沙在动。不是风——是光。那些断掉的光带埋在地底下,像一根根断了的血管,还在跳。他蹲下来,把手放在沙地上。光从地底下透上来,很弱,但没灭。他闭上眼睛,把那些光一根一根地捡起来,一根一根地接上。手在抖,不是因为累——是因为那些光太烫了,像火。他没松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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