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醒是在半夜被惊醒的。不是声音——是震动。从地底下传来的，很轻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身。他睁开眼睛，桃树下的光在晃，不是那种一闪一闪的晃，是恐惧的晃，像一个人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，想喊喊不出来。
小雨也醒了，光着脚跑出来。“怎么了？”
陆醒没回答。他蹲下来，把手放在光上。凉的。不是那种冬天的凉——是死的凉，像有什么东西把光里的热量抽走了。他闭上眼睛，顺着光带往下探。往南，光带暗了。往北，断了。往东，在抖。往西——他停住了。西边有什么东西，在吃光。不是断，是被吃掉的。像虫子啃叶子一样，一口一口地，把光带啃出一个大洞。
他睁开眼，脸色变了。“西边出事了。”
阿杰是被从床上拽起来的。他揉着眼睛，看着陆醒的脸色，没问为什么，首接跑去开收音机。喇叭里全是杂音，嗞嗞沙沙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信号。他拧着旋钮，调了半天。杂音底下有一个声音，不是人的——是机器，冷冷的，平平板板的。“……系统重启中。第七区核心接入。管理员权限验证。验证通过。开始回收外围能量。”
陆醒的手猛地握紧。管理员。他没死。
阿杰的脸色也变了。“他在回收能量。光带在消失。所有你修过的路，都在消失。”
“多久？”
“三天。三天之内，所有光带都会被他收回去。”
桃树下站满了人。老周、老孙、林暖暖、苏晴、顾老师，还有那些从沙漠来的人、从南边来的人、从东边来的人、从西边来的人。都看着陆醒。有人小声问：“光要灭了吗？”没人回答。但每个人心里都有同一个答案。
陆醒站起来，看着西边。天快亮了，但西边的天是黑的，不是夜的黑，是有什么东西把光吞掉了。“我去找他。”他说。
小雨拉住他。“你刚出来。”
“他要把光收回去。路没了，外面的人就到不了。到不了，就会死在路上。”他看着小雨。“你见过那些人。走了几个月，快到了，路没了。他们会怎么样？”
小雨的手松开了。她见过。沙漠里的人，南边的人，东边的人，走了几个月，快到了，没水了，没吃的了，走不动了。她低下头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行。你留下。看好桃树。光不能灭。”
他转身往西走。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着第一次陆醒。“你也留下。如果我没回来，你替我。”
第一次陆醒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陆醒转身，走进光里。
西边的路己经不像路了。光带断成一截一截的，像被啃过的骨头。他走在上面，脚下的光很弱，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。风从西边吹过来，不是热的——是冷的，刺骨的冷，像冰窖里吹出来的。他走了大概两个时辰，看见了那个洞。不是地上的洞——是光里的洞。像一块布被烧了一个窟窿，边缘还在冒烟，还在往外扩散。洞里面是黑的，浓稠的黑，像墨汁，像血。他站在洞边，往里看。看不见底。
他跳下去。
黑。什么都看不见。他伸出手，摸不到边。脚下是实的，但不知道是什么。他打开手电筒，光柱射出去，被黑暗吞了，照不出半米。他往前走。不知道走了多久，前面出现了光。不是他的光——是别人的，冷冷的，白惨惨的，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。灯下有一个人，坐在椅子上，背对着他。那张椅子他认识。地堡里的，管理员的。
那个人慢慢转过来。那张脸——不是上次那个管理员。是另一个，更年轻，更瘦，眼睛很小，但很亮，像两颗钉子。他看见陆醒，笑了。“第七次。你来了。”
“你是谁？”
“管理员。真正的那个。上次你见的，是我的助手。”他站起来，走过来，离陆醒很近。“你以为你赢了？把人都放出来，把路修好，把光点亮。你以为这就结束了？”
他伸出手，手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——是光带，被揉成一团，像废纸。“这些都是我的。系统是我建的，能量是我存的，光是我点的。你用的，都是我的。”
陆醒盯着他。“那些人呢？路上的人呢？你收了光，他们怎么办？”
管理员笑了。“他们？他们本来就不该出来。系统里好好的，有吃有住，死不了。你把他们放出来，让他们在外面受苦，饿死，渴死，累死。你才是害他们的人。”
陆醒往前走了一步。“把光还回来。”
管理员退了一步。“还？凭什么？你知道维持那些光要多少能量？你知道为了让你在外面发光，系统里有多少东西在停转？第七区己经崩了三个分区，第六区的星空灭了，第五区的风停了，第西区的雨不下了。你的光，是用它们的命换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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