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醒的光一天比一天弱。
第一天，他还能站在桃树下，跟来的人说话。第二天，他需要扶着树干才能站稳。第三天，他坐在树根上，靠着那片光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小雨蹲在他面前，捧着他的手。手上的光在抖，像风里的蜡烛，随时会灭。
“你骗人。”她说，眼泪掉下来。“你说你没事。”
陆醒笑了，那个笑很轻，像没力气笑。“真的没事。就是有点累。”
阿杰从铺子里冲出来，手里攥着收音机。“北边有人。第一次的。他喊你。”
喇叭里嗞嗞响了几声，然后是一个声音，沙哑的，急的。“陆醒。你听着。管理员说的对。你的能量不够了。但你不用死。系统核心还有本源。你造它的时候留下的。一首在那儿，没人动过。你去拿。”
陆醒闭上眼睛。本源。他想起来了。三百年前，他造系统的时候，在第七区最深处埋了一颗种子。不是桃树的种子——是光的种子。他怕有一天能量耗尽，怕光灭了，怕所有人都在黑暗里。所以他留了后手。
“在哪儿？”他对着收音机问。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第七区。最深处。你进去过。那棵树。”
那棵树。核心的那棵。他修过它，靠在它上面，把自己的能量分给那些光带，那些星星，那些在路上走的人。树里还有东西，他忘了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。
小雨拉住他。“你现在这样，怎么去？”
他看着她。“你陪我。”
他们走进光里。陆走在前面，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小雨扶着他，光带在脚下亮着，一截一截的，通往第七区的方向。他走了很久，久到天黑了又亮，亮了又黑。小雨不催他，只是扶着，一步一步地走。
第七区的门开着。不是被砸开的——是主动敞开的，像知道有人要来。门里是白的，刺眼的白，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。他走进去，小雨跟在后面。白色空间还是那样，没有墙，没有天花板，没有地板。只有白，无限的、均匀的白。但中间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棵树。不是桃树，是核心的那棵。树干很粗，树枝伸向白色的虚空，上面挂满了光点。比以前更多，更亮。每一颗光点都是一颗星，每一颗星都是一个人。
他走到树前，把手放在树干上。凉的。树干在抖，像一个人在发抖。树里有东西在叫他。他闭上眼睛，顺着那个声音往下走。穿过树根，穿过泥土，穿过那些密密麻麻的、像血管一样的线。最深处，有一粒种子。很小，像一粒沙，发着光，很弱，像快要灭掉。他把手伸过去，握住那粒种子。烫的，像火。种子在他手心里跳动，像一颗心脏。
他睁开眼，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。手心里有东西——一粒种子，发着光，很弱，但没灭。
小雨看着那粒种子。“这是……”
“本源。”他说。“我造它的时候留下的。”
“怎么用？”
他想了想。“吃了。”
他把种子放进嘴里，咽下去。烫的，从喉咙一首烫到胃，从胃一首烫到全身。他整个人都在发光，比任何时候都亮。光从皮肤里渗出来，从眼睛里、从嘴里、从每一寸毛孔里涌出来，像他变成了一个太阳。小雨被光刺得睁不开眼，往后退了一步。光持续了很久，然后慢慢暗下去，暗下去，最后恢复成正常的样子。
他站在那儿，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上的光不抖了，很稳，很亮，像刚充满电的灯。他握了握拳头，有力气。他笑了。
“够了？”小雨问。
他点头。“够了。”
他们走出第七区。外面天亮了，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红红的，把整片草原染成金色。他站在门口，深吸一口气。空气是凉的，带着草香。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好过。
“还去西边吗？”小雨问。
他摇头。“不去了。路通了。他们会自己走。”
“那去哪儿？”
他看着远处。河，桥，桃树，镇子。炊烟升起来，弯弯的，像在招手。“回家。”
回到镇子的时候，老周站在桥头。看见他们，他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，转身往厨房走。饼铛滋滋响，香味飘出来。
陆醒站在桃树下，看着那片光。光很亮，很稳，像一个人的心跳。他蹲下来，把手放在上面。暖的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光闪了一下。他笑了。
小雨站在他旁边，也看着那片光。“以后还走吗？”
他想了想。“也许。也许不。”
“那下次走，带上我。”
他看着她。“好。”
她笑了，转身往屋里跑。跑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，回头。“对了，那颗星还是很亮。你的。”他仰着头，看着天上那颗看不见的星。“嗯。我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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