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黑陆醒消失后的第三天，那个倒着走的世界己经彻底正了过来。时间轴稳定了，人不再从坟墓里爬出来，而是从娘胎里生出来。婴儿的哭声第一次在那个世界上空响起，像一把剪刀剪断了缠绕三百年的诅咒。陆醒站在世界之池边上，手伸在水里，感觉到了那个世界的婴儿在呼吸，每一口都是新的，每一口都是甜的。
小雨蹲在他旁边，也把手伸进池水里。“那边现在什么样了？”
“像刚开春。草是绿的，天是蓝的。有人在盖房子，有人在种地。婴儿在哭，母亲在笑。”
小雨闭上眼睛，想象那个画面。她想起了很多年前，桃树镇刚建起来的时候，也是这样。破土，搭房，种地，生孩子。一切从零开始，但一切充满希望。
“他们会记得他吗？”她问。她说的“他”，是那个黑光陆醒。那个选择了复仇、杀光了所有人、最后用自己的消失换来世界重生的陆醒。
陆醒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也许。也许不。但不管记不记得，他都在。他的光散在了那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，融进了土壤里，融进了水里，融进了每一个新生命的气息里。他不需要被人记住，他只需要世界活着。”
小雨睁开眼，看着陆醒的侧脸。他瘦了，但眼睛更亮了。那种亮不是光的亮，是更深层的、从灵魂里透出来的亮。
“你也会这样吗？有一天，你也消失，变成光，融进世界里？”
陆醒转过头看着她。“你怕那一天？”
她点头。“怕。”
“那我不消失。”他笑了。“我赖在这儿。赖在桃树下。赖在你旁边。赖到你不烦我为止。”
她也笑了。“那你会赖很久。我不会烦。”
那天下午，收音机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。不是第一次陆醒的，不是北边阿依古丽的，不是任何一个己知频道的声音。那个声音很年轻，很清脆，像山泉叮咚。
“请问，这里是桃树镇吗？”
阿杰趴在柜台上，拧着旋钮。“是。你是谁？”
“我叫林音。从东边来的。走了三个月。收音机里说，这边有光，有吃的，有住的。是真的吗？”
阿杰看了一眼窗外的桃树，光湖，还有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房子。“是真的。你在哪儿？”
“我在河边。看见桥了。桥上有灯笼。但我不敢过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怕这是梦。走了太久，分不清真的假的。”
阿杰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往桥头看。那里站着一个人，很小的身影，背着包，拄着棍子。她站在桥头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塑。阿杰对着收音机说：“不是梦。你过来。我给你烙饼。”
那个身影动了一下，然后慢慢走上桥。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在试探桥板是不是真的。走到桥中间，她停下来，看着河，看着对面的桃树，看着那片光湖。然后她蹲下来，哭了。不是嚎啕大哭，是无声地哭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像一个人在拼命忍着，但忍不住。
陆醒走过去，站在桥头，等着她。她哭够了，站起来，擦干眼泪，继续走。走到他面前，抬起头。很年轻，二十出头，脸晒得脱了皮，嘴唇干裂，但眼睛很亮，像两颗刚洗过的星星。
“你是那个光？”
“我是。进来吧。饭好了。”
她跟着他走进镇子。老周端出一碗粥，两个饼，一碟咸菜。她坐在桌边，看着那些吃的，手在抖。先喝了一口粥，烫的，缩了一下，但没停。又喝了一口。饼掰成两半，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就咽了。咸菜最后吃，一根一根的，嚼得很慢，像舍不得吃完。老周坐在对面，看着她吃。“从东边来？走了三个月？”
她点头。“东边有海。过了海，还有陆地。陆地走完，还有山。山翻过去，还是海。我走了很久，以为永远走不到。后来收音机里有人说，往西走，一首往西，有光。我就往西走。走了三个月，看见了河，看见了桥，看见了灯笼。”
“路上有人吗？”
“有。很多。都在后面。走不动了，在等。等有人去接他们。”
陆醒站在门口，听着那些话。他转身，走向光湖，把手伸进水里。东边。他在找那些在路上的人。找到了——几百个，散落在从东海岸到桃树镇的漫长路线上。有的在树林里，有的在山洞里，有的在废弃的村子里。都在等，都在盼，都在收音机里听着同一个声音——往西走，有光。
他没有犹豫。光带从他脚下延伸出去，往东，穿过平原，穿过河流，穿过森林，穿过山脉，一首延伸到东海岸。光带照亮了那些在黑暗中等待的人，照亮了他们脚下的路，照亮了他们脸上的泪。那些人站起来，跟着光走，一步一步，往西，往光，往桃树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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