低功耗模式的第七天，陆醒在桃树下打盹。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，落在脸上，暖洋洋的。他己经很久没有这样晒过太阳了——以前他是太阳，现在他终于可以晒别人了。但好景不长，一阵寒意从世界之池底部涌上来，不是冷，是“无”。没有温度，没有颜色，没有质地，就是纯粹的、让人汗毛竖起的“什么都没有”。
陆醒睁开眼，池水在结冰。不是水变成冰——是水消失。池底的光球在疯狂旋转，像一颗快要被抽干的心脏。他站起来，走到池边，把手伸进水里。光从掌心涌出来，但刚碰到水面就被吸走了。有什么东西在池底，在吃他的光。
“出来。”陆醒的声音不大，但池水炸开了。
一个东西从池底浮上来。没有人形，没有面孔，没有颜色，像一团被揉皱的透明塑料。它在蠕动，每蠕动一下，周围的光就暗一分。它没有眼睛，但陆醒知道它在看他。
“你是什么？”
那团东西张开了嘴——不，是裂开了一道缝，缝里是更深的无。声音从里面传出来，不是通过空气，是通过不存在。“我是你创造出来的。你创造了太多生命，太多能量，太多光。光太多了，影子就会浓。我就是你们的影子。”
陆醒盯着它。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“吃掉光。吃掉世界。吃掉一切。让一切回到没有你的样子。”那团东西猛地膨胀，像一顶被吹大的帐篷，瞬间覆盖了整片光湖。光湖的水在消失，桃树的叶子在枯萎，连天上的太阳都暗了一度。
小雨从屋里跑出来，看见那团东西，脸色煞白。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虚无。”陆醒说。“我创造的生命太多了，多到虚无有了意识。”
“你能打过它吗？”
陆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的光很弱，低功耗模式只能维持日常运转，打这种级别的敌人，不够。“打不过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不打。消化它。”
他走上前，把手伸进那团虚无里。没有触感，没有温度，只有“什么都没有”在啃他的骨头。他的手臂在消失，不是断掉——是变得透明，像从来没长过。小雨尖叫着冲过来，被一层看不见的墙弹开了。
陆醒没有缩手。他把整个身体都沉进虚无里。光在体内疯狂燃烧，从低功耗模式瞬间切换到过载模式。桃树下的光湖炸开了，光柱冲天而起，刺穿了云层，刺穿了大气层，刺穿了宇宙的边界。那团虚无在光中尖叫，不是痛苦——是不甘。
“你——你会把自己烧光的——”
“烧光了又怎样？光灭了，还能再点。”陆醒的声音从虚无中心传出来，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。“你不一样。你是影子。光灭了，你也没了。你想同归于尽？”
虚无沉默了。它在思考。一个从未思考过的存在，第一次学会了思考。然后它说：“不想。”
“那就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去有光的地方。”
陆醒从虚无里走出来，浑身是伤，但眼睛很亮。他手里攥着一团东西，是虚无的核心——一颗完全透明的、像钻石一样的东西。他把它举起来，对着太阳。阳光穿过核心，折射出无数种颜色，像彩虹，像极光，像从未见过的绚丽。
虚无在核心里面挣扎。“你——你困住我了——”
“不是困住。是给你一个家。”他把核心放在桃树的树杈上，用光固定住。核心在树杈上旋转，折射出的光照亮了整座镇子。那些被虚无吞掉的光从核心里面流出来，回到光湖，回到桃树，回到每一个角落。桃树的叶子重新变绿，光湖的水重新涨满，天上的太阳重新变亮。
虚无在核心里面安静了。它在看那些光，那些颜色，那些它从未见过的美丽。它第一次感觉到“有”，不是“无”。它哭了。不是悲伤——是感动。
陆醒站在桃树下，看着那颗透明的核心。“以后你住在这儿。每天看光。看够了，就帮我一起发光。”
虚无没有说话。但核心的转速变快了，像一个人在点头。
小雨走过来，看着那颗核心。“它不会再吃光了吧？”
“不会。它吃饱了。”
“吃什么了？”
陆醒想了想。“吃了我一顿教训。”
她笑了，靠在他肩上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手上的光很弱，低功耗模式又回来了。但这一次，他多了一个帮手。桃树上的核心在旋转，把太阳的光、光湖的光、甚至远处星星的光，都收集起来，储存进去。世界的光不再是陆醒一个人提供，而是变成了一个网络。每个人、每棵树、每粒沙子，都在发光。虚无在核心里面看着这一切，它学会了第一件事——分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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