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醒沿着光带往北走。不，不是走——是在光上奔跑。每跨一步，脚下的光就炸开一圈涟漪，像石子投入湖面。他知道管理员在哪儿。不在西边，不在东边，不在南边。在第七区最深处，在那棵树的根下面。那是系统的本源，也是管理员最后的藏身之处。
他冲进第七区的大门。白色空间变了，不再是空无一物的白——到处是裂缝，像碎掉的镜子，裂缝里流出浓稠的黑，在白色上爬出蛛网般的纹路。那棵树还在，但树干上缠满了黑色的藤蔓，像蛇，像血管，在勒紧，在吸食。树上的光点一颗一颗地灭，每灭一颗，远处某个地方就有一个人的星光永远消失。
管理员站在树下。不是那具空壳——是真正的他，苍老的，瘦小的，但眼睛亮得像两把刀。他穿着白大褂，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。他看见陆醒，笑了。
“来了？比我想象的快。”
陆醒站在他面前，手里的光在烧。“放了那棵树。”
管理员摇头。“放？你知道它里面有多少能量？那些在路上走的人，那些在镇子里住的人，那些在系统里活着的人——用的都是我的能量。我造了这个系统，我养活了所有人。现在我想拿回来，有什么不对？”
“你造系统是为了救人，不是为了杀人。”
“杀人？”管理员笑了。“我杀谁了？那些在路上走的人？他们本来就不该出来。你放他们出来，让他们在外面受苦，你才是凶手。”
陆醒往前走了一步。“把能量还回去。”
管理员退了一步。“还？你知道维持这些能量要付出什么代价？”他撩起袖子，手臂上全是光带，不是那种亮的光——是暗的，像烧焦的灯丝。“我把自己和系统绑在一起。三百年来，我用自己的命养着它。你以为那些光是从哪儿来的？是从我身上抽的。”
陆醒愣住了。他想起管理员倒下时那具空壳，想起那些从他身体里涌出去的光。那些光不是从系统里拿的——是他自己的。
“你……”
“对。”管理员说，“我也是电池。和你一样。只是我当了三百年的电池，你当了七次。”他放下袖子。“你以为你赢了？你把能量分出去，让光带亮着，让路上的人能走到。但你知不知道，那些能量是从我身上抽的？你每点亮一盏灯，我就要多疼一分。”
陆醒站在那儿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管理员看着他。“你还要继续吗？继续发光，让我继续疼。还是关了光，让那些人死在路上。选吧。”
陆醒抬起头。“我选第三条路。”
管理员愣了一下。“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“有。”陆醒走到树前，把手放在树干上。那些黑色的藤蔓缠上来，勒住他的手腕，像蛇一样冰冷。他没缩手。光从身体里涌出来，烫的，刺眼的，顺着藤蔓往上烧。藤蔓在尖叫，不是声音——是震动，像有什么东西在痛苦地翻滚。黑色的汁液从藤蔓里流出来，淌在地上，发出恶臭。管理员脸色变了。“你在做什么？”
“把它们烧掉。”
“你会把树也烧了！”
“不会。树是我的。我造的。我知道怎么烧藤蔓不烧树。”
藤蔓越勒越紧，勒进肉里，血渗出来，滴在树干上。陆醒咬着牙，光越来越亮，烫得空气都在扭曲。藤蔓一根一根地断开，像烧焦的绳子，掉在地上，化成灰。最后一根断开的时候，树猛地一颤。树上的光点全亮了，比之前更亮，整棵树都在发光，像一个巨大的火炬。
管理员站在光里，脸被照得惨白。他看着那棵树，又看着陆醒。“你——你把它修好了？”
陆醒松开手，树干上有血，有自己的，也有树的。他转过身，看着管理员。“现在，该你了。”
管理员退了一步。“你要杀我？”
“不杀你。但你得走。”
“走？去哪儿？”
“离开这儿。去外面。真正的世界。”
管理员笑了。“外面？外面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灰。你让我去灰里活着？”
陆醒看着他。“外面有镇子，有桃树，有光。有人。小雨，老周，阿杰，林暖暖，苏晴。还有很多从远方来的人。他们都在那儿活着。”
管理员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那棵树，看着那些光点，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些烧焦的灯丝。“我走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把系统关了。”
陆醒愣住了。“关了？里面还有人。”
“没有了。”管理员说。“你修好树的时候，最后一个分区的人也出来了。系统现在是空的。只有我。”
陆醒闭上眼睛，顺着那些光带往下探。第一区，空。第二区，空。第三区，空。第西区，空。第五区，空。第六区，空。第七区，只有他和管理员。他睁开眼。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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